沈江离说完,将地图重新卷好,放回书架原处,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笑着安慰黛玉:“我不必亲自去金陵。我在京城,一样可以推动那边的棋局。”
黛玉一听此言,眼中的欣慰与欣赏几乎要掩不住,她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决定了,那就快去做吧,一会儿还要上早朝,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沈江离看着她在晨光中温婉的笑靥,忽然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松快,不禁笑了起来,卸下了一层厚重的铠甲,露出了里面那个真实的、也会感到疲惫也会渴望安宁的自己。
黛玉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你怎么了?一大早的,笑得这么奇怪。”
沈江离没有解释,只轻轻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温热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为了你,没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饱含情意,满满的都是自己,她低下头,轻轻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脸颊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绯红。
良久,黛玉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了这片刻的宁静:“那你也得先用完早膳再去做事。饿着肚子逞能,可不算什么本事。”
沈江离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而温暖。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闻着她发间那股熟悉的梅花香气,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床头的墙壁上,像一幅被时光定格了的剪影。那些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还在那里,等着他去搬动,去粉碎。
但此刻,在这个寻常的清晨,在这抹温婉的笑靥面前,他觉得自己有了无穷的力量,可以去搬动任何一块石头,可以去面对任何一场风浪。
从寝院出来,沈江离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后院那间平日用来堆放杂物的偏房。
这间偏房位置偏僻,靠近后墙,平日里除了打扫的仆役,很少有人会特意走到那里去。他推开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带上。屋内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旧桌椅和几口闲置的箱子。他没有理会那些杂物,而是走到墙角,蹲下身来,在一块看起来与其他青砖并无二致的砖面上用手指轻轻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两下。
墙面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转动声,紧接着,那块青砖无声地向内凹陷了一点,露出一个约莫一掌宽的暗槽。
沈江离伸手探入暗槽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好的小包裹。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空白的、盖着不同商号和衙门印章的信纸,以及几支用于伪装笔迹的炭笔和竹笔。
这些是他早年布置下的应急物资之一,以备在某些不便公开身份的情况下,通过伪造的商函或公文来传递信息和调动资源。
他从中取出一张盖着“金陵万通商行”印章的信纸,又取了一支炭笔,然后将油布重新包好,放回暗槽中,将青砖恢复原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出了偏房。
回到书房时,冬凌已经等在那里了,沈江离在案边坐下,铺开那张盖着商行印章的信纸,提起炭笔,略作沉吟,便开始书写。他用的是一种经过变体的行书,与他平日的笔迹截然不同,即便是最熟悉他的人,也很难将这手字与他本人联系起来。
信中措辞也极为谨慎,表面上是一封普通的商函——一个名为“万通商行”的掌柜写给金陵分号的伙计,询问一批丝绸和茶叶的运输进度,并提到“近期将有北边的客商前来洽谈业务,望尔等好生接待,勿失礼数”。
但在那些看似平常的字句之间,他通过特定的字间距和笔画长短,嵌入了一层只有他的暗卫才能读懂的密语。密语的内容包括:确认冯三爷名下仓库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设法绘制老宅地下室的内部结构图;以及——如有可能,查明那批臂张弩的编号和来源。他写完信,待墨迹干透后,将信纸折好,装入一只普通的信封中,用米浆封口,然后在信封正面写下“金陵城南柳叶巷十七号,陈记杂货铺转刘掌柜亲启”的字样。
他没有让冬凌去送这封信,而是亲自拿着信封,走到后院那间鸽舍旁,从里面取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将信封绑在鸽腿上的小竹筒中,然后扬手放飞。
信鸽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辨认清楚方向,便振翅向南飞去,转眼间消失在晨光之中。这种信鸽是他专门驯养的,与金陵城中那间“陈记杂货铺”中的对应信鸽配过对,能够直接飞回那间杂货铺的鸽舍中,中间不需要经过任何中转站,最大程度地降低了信息泄露的风险。
做完这一切,沈江离回到书房,洗净手上的墨迹,换上官服,像往常一样出门去上早朝。整个上午,他与同僚议事、批阅公文、参加廷议,表现得与平日毫无二致。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早晨,一封嵌着密语的商函,已经乘着信鸽的翅膀,悄无声息地飞向了南方。
午后,他回府换了身常服,便去了侯府。陆铭正在后院中练刀,一把厚重的朴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看到沈江离走进来,他收了刀势,将刀放回一旁的兵器架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问道:“哥,你怎么来了?南边有消息了?”
沈江离在廊下的阴影中站定,没有走进阳光里,语气平淡地开口:“消息早上就到了。冯三爷昨夜动了,把大量货物运进了老宅地下室。北静王的别院里也有动静,听到了铁器碰撞声。”
陆铭走了过来,在沈江离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用与他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冷静语气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我去请旨,找个由头南下摸一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