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图:“我早想好了。你看,克烈部东南有片沼泽,叫‘死亡海’,本地人都不敢进。可其实——”他手指在沼泽边缘画了个圈,“这儿有条隐秘小路,是早年贩私盐的踩出来的,能通马车。咱们从这儿运粮,又快又隐蔽。克烈那帮蛮子绝对想不到。”
沈江离仔细看了那条“小路”,在图上不过发丝粗细,却标注了每一处险滩、每一段陡坡,连哪里该设临时粮仓、哪里该派兵守卫,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图哪来的?”他问。
“前年抓了个走私贩子,用十坛烧刀子换的。”陆铭得意地挑眉,“那小子在死亡海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去。我让他带人走了三趟,确认无误,才留了他一条命。”
沈江离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下来。陆铭又指着另一个位置,开始分析阿古拉可能采取的其他行动——如果塔塔尔部不正面迎战,而是往西撤退,与克烈部会合,联军反扑;如果他们放弃营地,化整为零,分散到草原各处,打游击战;如果他们派人绕道后方,切断朝廷大军的补给线。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到了,每一种应对,他都准备好了。用兵之奇诡,思虑之周密,让沈江离都不得不佩服。
他认识陆铭这么多年,知道他打仗有一套,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不只是果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场的敏锐直觉。他能从一片草场的颜色判断出水源的位置,能从风向的变化预判敌人的动向,能从舆图上那些枯燥的线条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也不是打仗能打出来的,这是天生的。
“怎么了?”陆铭见他盯着自己看,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江离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摇了摇头:“没什么,继续。”
陆铭便又低下头,继续分析。
“还有乃蛮部,”他神色严肃下来,“哈尔巴拉那老狐狸最麻烦。他不跟咱们硬碰硬,就躲在后面捡便宜。我的想法是——打塔塔尔要快,要狠,三天之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刻派人去乃蛮营,送黄金、送丝绸、送美人,许他互市之利。趁他犹豫的工夫,转头打克烈。等克烈败了,哈尔巴拉就是孤掌难鸣,到时候是战是和,由不得他了。”
沈江离沉吟片刻:“美人……你从哪儿找?”
陆铭咧嘴:“教坊司啊!挑几个机灵的,训练半个月,足够了。放心,不害人性命,就是去吹吹枕边风,套点消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提问,互相补充,默契得像是一个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明,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懂了。有时候为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有时候不约而同地说出同一句话,对视一眼,便笑了。
从战术布局到人心算计,从粮草补给到天时地利,方方面面都推演了数遍。沙盘上的小旗插了又拔,拔了又插;舆图上的朱批添了又改,改了又添。烛火燃尽又续,茶凉了又换,窗外从漆黑到泛白,两人眼中血丝密布,可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意见不合时陆铭拍桌子:“你这法子太保守!打仗就要出其不意!”
沈江离冷着脸:“出其不意也要有后路。若败了,五万将士的命谁赔?”
争完了,对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陆铭无奈:“得,听你的。你是监军,你说了算。”
沈江离却摇头:“不,这次听你的……前线作战都听你的,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
这样的默契,是多年生死与共磨出来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知对方所想。有时甚至不用说话,只看着沙盘,就能在脑中推演出同一套战术。
天将亮时,计划终于敲定。陆铭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哥,有你在后头盯着,我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