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这六个字,是郑维邦写的?”
“我没说。”周远帆把报告放回桌面,“但我需要确认。你在省委办公厅工作四年,有没有见过郑厅长的亲笔批示?”
方远志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见过。2022年省政府关于陇原能源集团上市事宜的批复文件,郑厅长在文件首页做过亲笔批注。那份文件应该还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档案室里。”
“那份文件的批注字迹,跟这六个字像不像?”
方远志低头又看了看那六个字。
“像。”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很像。但我不是笔迹鉴定专家,我说了不算。”
“不需要你说了算。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想办法拿到那份上市批复文件的复印件。不需要原件,复印件就够了。但要清晰,能看清字迹的那种。”
方远志点了点头。
“我来想办法。”
周远帆把那份地质勘查院的报告小心地放回了附件袋里,然后继续翻看第十八份附件。
第十八份附件是一份各市矿山安全评估报告的汇总表。表格里列出了全省一百二十多座矿山的安全评估结果。
周远帆扫了一眼评估机构那一栏。
一百二十多座矿山,涉及的评估机构有十几家。这是正常的,不同矿山由不同的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
但有七座矿山的评估机构是同一家。
恒安检测技术有限公司。
周远帆用笔在纸上记下了这七座矿山的名称。
红柳沟煤矿。金塔沟煤矿。青石岭铜矿。北山铁矿。马鬃山稀土矿。敦煌风电场附属矿区。河西走廊光伏附属矿区。
七座矿山。全部隶属于陇原能源集团。
全部由恒安检测出具安全评估报告。
“小方。”周远帆抬起头,“恒安检测这家公司,你知道吗?”
方远志的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在陇原做矿山安全评估的圈子里,恒安检测是一家很特殊的公司。别的评估机构接活都要竞标,恒安不用。只要是陇原能源集团的矿山,评估合同直接给恒安,不走招标程序。”
“你知道恒安检测的法人代表是谁吗?”
方远志沉默了几秒。
“我查过。叫刘淑芬。”
“刘淑芬是谁?”
“赵国庆的老婆。”
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远帆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笔放在了桌上。
赵国庆,陇原能源集团实际控制人,省安监局局长。
他的老婆开了一家安全评估公司。
他自己的矿山由他老婆来评估。
他自己的安监局来验收评估结果。
自己出题,自己答题,自己批卷,自己给自己打满分。
“这条线你查了多久?”周远帆问。
“两年。”方远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恒安检测的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任何人都能查到。但没有人查。或者说,查到了也没有人敢动。因为赵国庆是郑厅长的人。动赵国庆,就是动郑厅长。在陇原,没有人敢。”
“你敢。”
方远志没说话。
“你在省委办公厅潜伏了四年,就是为了收集这些信息。”
“不仅仅是恒安检测。”方远志抬起头,看着周远帆,“赵国庆和郑厅长之间的关系,比外界看到的更深。赵国庆不只是郑厅长的心腹。他是郑厅长在商界的代理人。陇原能源集团表面上是国有控股企业,但实际上,核心矿权和利润全部流向了赵国庆个人控制的壳公司。而这些壳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我一直没有查到。”
“你查不到,是因为最终受益人不在国内。”
方远志一怔。
“你怎么知道?”
“临江的内账告诉我的。”周远帆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系图。“陇原能源集团的利润,通过赵国庆的壳公司,流向了齐家的核心账户。这是向上输送。而齐家的回流资金,通过地下钱庄,进入了郑维邦控制的另一批壳公司。这是向下分润。两条资金管道,一上一下,形成了一个闭环。”
方远志盯着那个关系图,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郑厅长不只是赵国庆的靠山。他自己也在直接分钱。”
“不只是分钱。”周远帆在关系图的最下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了一个问号。“这些壳公司最终的受益人,很可能就是郑维邦的家族成员。资金链的终点不在国内,而是在境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