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没有一点笑意。
“可我爸从来不在井下抽烟。他说井下不能有火星,老矿工都懂这个规矩。那半包烟是他揣在外套兜里的,外套平时放在更衣室。所谓爆炸冲击,怎么会把更衣室外套里的烟也算成井下遗物?”
周远帆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从那时候就怀疑事故报告是假的。”
“是。”方远志把照片收回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可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家里还有我妈要照顾。赔偿金只有十五万,我妈拿着那笔钱,一晚上没睡。第二天她跟我说,远志,咱们不闹了,闹不过。”
车里安静下来。
风沙拍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刮过一层又一层黄土。
“我听了她的话。”方远志低声说,“表面上听了。”
“调查组是谁派的?”
“省安监局。局长赵国庆亲自带队。”
周远帆闭上了眼睛。
赵国庆。郑维邦的铁杆心腹。陇原能源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他自己的企业出了事,他自己的安监局来调查,然后他自己给自己开了一张无罪证明。
“小方。”
“嗯。”
“你考省委办公厅,不是为了更高的平台。”
方远志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
“对。”
“你是为了找真相。”
方远志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
“周联络员,我在省委办公厅干了四年。四年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敢查郑维邦的人。一个敢查赵国庆的人。一个敢替那些死在矿井里的矿工说话的人。”
他看了周远帆一眼。
“我等到了。”
周远帆看着窗外逐渐平息的沙尘。
凉州市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了视野中。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方远志为什么会在档案馆里对每一个矿名都那么敏感,为什么会在听见赵国庆三个字时下意识绷紧肩膀。
那不是一个年轻干部的政治嗅觉。
那是一个儿子在给父亲找坟前的路。
“小方,你信我吗?”
“信。”
“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只是我的联络员了。你是我在陇原的第一个战友。”
方远志的嘴唇抿了一下。
“好。”
车子驶入了凉州市区。
沙尘暴结束了。
天空重新变得澄澈。祁连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但周远帆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七条人命。不,一百零七条人命。
他们不是死于瓦斯爆炸。不是死于操作不当。不是死于自然灾害。
他们死于贪婪。
死于一个厅级干部和他的白手套长达三十年的贪婪。
而周远帆,要替他们讨回这笔血债。
不管代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