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甬道的石壁,两条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赤脚的脚趾在冷空气里动了两下。
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铜钱。
圆形方孔,直径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铜色发暗,边缘磨得不太规整了,正面两个字,洪武通宝,背面是一个“京”字,铸纹清晰,笔画端正,是洪武三年南京宝源局出的第一批制钱,朱元璋刚定都应天府那会儿铸的。
苏长青把铜钱捏在指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拇指在铜钱表面蹭了两下,蹭过那个“京”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六百多年前的南京,秦淮河的水还是清的,两岸的楼子里丝竹声从黄昏响到天亮,画舫从桃叶渡往东水关走,船头挂着纱灯,灯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他那会儿在南京待了十几年,住在聚宝门外头一条小巷子里,隔壁是个卖馄饨的老头,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剁馅,菜刀磕砧板的声响透过墙传过来,准得跟打更似的。
永乐年间迁都北京之后他没走,留在南京又住了三十年。
那三十年里秦淮河畔的文人越聚越多,诗社酒会月有,他混在里面喝酒听曲,偶尔被人拉着对两句诗,对完了就跑,从来不留名字。
有一回喝大了,被一帮翰林拽着上了紫金山,说要登顶望龙脉。
他跟着爬了半夜,站在山顶往下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钟山龙蟠,石头虎踞,长江从西边绕过来,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白茫一片,看不见对岸。
那帮翰林站在山顶上指点江山,说这里是龙穴,说那里是凤翼,说得唾沫横飞。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壶酒,往嘴里灌了一口,心里想的是,这地方的风水确实不错,但住着太潮了,被子三天不晒就能拧出水来。
铜钱在指尖转了两圈。
苏长青把后脑勺往石壁上一靠,眼睛盯着甬道顶上那盏长明灯,光晕在他瞳孔里缩成一个小点。
南京。
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他在那座城里进出出少说也有二十回了。
每一次去都是不一样的朝代,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城墙,但秦淮河一直在那儿流着,紫金山一直在那儿蹲着。
他是熟的,闭着眼都能把从中华门到鸡鸣寺的路走一遍。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苏念要去。
苏长青的拇指在铜钱边缘停住了,指腹压着那个“京”字没动。
那丫头的性子他太清楚了,好奇心能撑死一头牛。
胆子比脑子大三圈,上回偷拍的事儿刚挨了揍,消停不到三天又故态复萌,下回指不定干出什么来。
放她一个人去南京,四年大学,没人看着,她要是再开个直播往他这边引流,再翻出点什么不该翻的东西,再把他的底细往外抖搂——
苏长青把铜钱往裤兜里一揣,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