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从白烛铺带出来的三十二支白蜡中的一支。蜡身洁白,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底部压着一枚极小的倒置烛火纹。
“我在铺子里拿的。”他说,“驼背老头没收我钱。”
谢明烛盯着那支白蜡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没有道谢,只是将它插进腰间那枚白蜡牌的侧孔里。蜡牌上倒置的烛火纹与白蜡底部的纹路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走。”她说,“我父亲在废窑等我们。”
废窑在外城西坊的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官窑。前朝时这里烧制过御用的青瓷,大烬朝立国后因为烬矿粉末污染了窑土,烧出来的瓷器釉面发黑,便废弃了。五十年来无人问津,窑顶的烟囱已经塌了一半,窑口被野草封得严严实实。
谢明烛推开窑门旁一道隐蔽的侧门,侧身挤了进去。萧烬跟上,一股潮湿的灰泥味扑面而来。窑内没有灯,但墙壁上长着一种发光的苔藓——淡绿色的荧光,不是烬矿粉尘的幽蓝,而是某种完全不依赖烬气而存在的光。
“这些苔藓叫‘灭烬苔’。”谢明烛说,“只在没有烬气的地方生长。西陵藏书阁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这里也有——因为这座窑的窑土被烬矿污染后,反而形成了一层隔绝烬气的壳。皇城里唯一能避开苍溟感知的地方,就是这里。”
窑内深处,一个人影从废弃的窑台后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绛紫色的官袍,袍上绣着内阁首辅的锦鸡补子。年约五十,两鬓微霜,面容清瘦。他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是白蜡线,火苗是寻常的橘黄色。
谢玄。
大烬朝内阁首辅,三代废鼎派领袖。
“臣谢玄,参见太孙殿下。”他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没有任何慌张,“本该在谢府恭迎殿下。但今早烬鼎司在谢府周围加了三道暗哨,只能委屈殿下到这种地方来。”
“首辅不必多礼。”萧烬打量着他。谢玄的官袍干干净净,袖口没有半点墨渍,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人。“裴照夜说苍溟给你的命令是今夜子时带我入鼎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谢玄将油灯放在窑台上,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纸,“意味着苍溟比臣预想的更急。他原本应该等殿下登基,等殿下在鼎选中把手伸进鼎火。但他改变主意了——就在今天午时。因为他感知到了殿下去过塔底。”
“我去塔底的事,他没发现?”
“他发现了。但他没有当场抓你。”谢玄将纸卷在窑台上展开,那是一张烬京的详细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位置,“因为他不确定。殿下的烬感与鼎同源,在塔底档案室那种烬矿粉尘浓度极高的地方,殿下的气息和鼎的气息会混在一起。苍溟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鼎。他需要确认殿下是不是真的进过塔底。”
“所以他给裴照夜下了命令。”
“对。带殿下入鼎室——如果裴照夜能做到,说明殿下确实在他的掌控之中。如果裴照夜做不到,说明殿下已经脱离了控制。”谢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住西城废窑的位置,“殿下现在在这里。今夜子时,裴照夜会回禀苍溟——‘太孙失踪,下落不明’。届时苍溟会调动所有烬卫搜索全城。”
“那裴照夜会怎样?”
“他会被视为违抗命令。”谢玄的声音沉了下去,“按夜枭司的规矩,违抗烬师亲令的指挥使,只有一条路——自裁。”
萧烬的拳在麻布里攥紧。裴照夜还有八年。四岁的儿子。十岁服第一剂烬砂。他今夜子时自裁,他的儿子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没有别的办法?”萧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