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啊……她们都找不到答案的。只能每天含胸驼背,战战兢兢地走进那扇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只求这一天快点过去。”
“没有退路的时候,是容易绝望的,也容易憎恨整个世界。即使雨停了,潮气也会让灵魂和身体继续疼,很多很多年。”
唐奇好像感同身受了一样,心里很不舒服。他压下情绪,才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你怎么做?找心理医生吗?”
“有一部分是支付心理咨询费用。”明珠摇头笑笑,“另一部分,我做的,可能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们没有退路,我就给她们退路。”
“为那些撑不下去了的小朋友们,出赞助费,出面联系新学校,重新开始。”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心理咨询师会帮助她们,在她们做不到勇敢反抗的情况下,怎么样尽可能避免遭遇霸凌,安全度过这段不得不度过的时光。”
唐奇不自觉地推了下眼镜,脸上粘了面粉也没察觉。
“离开……会有用吗?”
“有用。甚至是她们最想要的。”
明珠给他解释:“因为自救,对于她们的年纪来说,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能为自己解释世界,理解恶意,走出低谷,真正能完成自我救赎,将自己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方式有很多。但底层逻辑无非是心理学、逻辑学、哲学、黑色生命力,这四种东西中的一种或几种。”
“成年人自学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小朋友了。”
“心理学回答:我为什么会痛苦。是解构自己的心理,本质上等于自己给自己做手术。”
“当具备自我解构和解构他人的能力后,自然就不会再轻易被情绪裹挟。可这种情绪稳定的代价,她们暂时付不起。”
“逻辑学回答:我的想法哪里出了问题。它很麻烦,密密麻麻的抽象符号和公式,没人给翻译成人话,小朋友的年纪,读都读不顺,磕磕绊绊的,像是啃一块没煮熟的土豆。”
“而且逻辑学很残忍,它也没有善恶,它只负责告诉你,什么成立,什么不成立。一百多种谬误学下来,只会让你发现,满世界都是荒唐。”
“不管是诉诸情感,或是诉诸人格的逻辑谬误,都足以让受害者的痛苦被忽略。而这样的谬误,每天都在发生。”
“就算学会了,然后呢?让小朋友,去直面无限接近客观的冰冷吗?她就算努力找到了答案,也接受不了答案的温度呀。”
“哲学回答:世界为什么这样?那更不可能了。当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你。”
“小朋友根本承受不起深渊的回望。更别提,走进深处,再独自活着走出来。”
“她们连世界是什么样子……还没来得及见呢。”
“黑色生命力是:即使这样,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纯靠自我意志,需要一个人彻底看见世界的荒诞、冷漠、人性的恶与无意义之后,依然决定活下去。”
“说白了,就是苦熬。”
“熬过孤独。”
“熬过痛苦。”
“熬过崩溃。”
“熬到清醒。”
“心不死,则道不生。”
“执念与痛苦消失的时候,平静才会登场。”
“平静的代价,是亲手杀死自己……很多很多遍。再用那些死去的‘我’,拼凑缝补出更强大的‘我’。”
“理性开始全面占据主场。即使起了一手烂牌,也要为自己拼一个赢的可能。”
“那一天,终于明白,人除了肉体疼痛之外,绝大部分的长期痛苦,都是价值观与现实之间的冲突造成的。”
“然后重构自我价值观,脱胎换骨,如获新生。”
“你让一个连价值观这个概念,都不太理解的小朋友……怎么熬?她们大概率熬不到清醒,只会熬出一身伤。甚至……熬不过去。”
唐奇无措地看着低头认真折腾虾饺的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理学、逻辑学、哲学、黑色生命力。
一个比一个冷,一个比一个孤独。可如果真的走过去了,又一个比一个更强大。
她明明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她不是周锦礼口中的“金娃娃”吗?为什么会学这些?继承人教育包括这些知识吗?可周锦礼完全不是这样。
他只学过逻辑学,就已经知道,答案不会让人舒服,只会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