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的嘴唇在动,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阿文把耳朵竖到极致,也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像是某种古老方言的音节,根本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可奇怪的是,那些听不清的字句像是有重量似的,一个一个压在空气上,让整间屋子都变得沉了。
然后阿文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不是温度的变化,这一点他很确定。屋子里还是那么闷,还是那股子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风,比风要慢得多,要稠得多,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着什么。他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说不清的、本能的不安。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不再是空的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响。
阿文在村里听过各种各样的脚步声——壮汉的、老太的、小孩的、瘸子的——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那不是脚掌落地该有的动静,沉闷、僵硬,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着,又像是膝盖不会打弯的腿,靠脚后跟先着地、硬生生地把身体拽向前方。
是尸体在走路。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阿文的头顶直直地钉了进去。他哆嗦了一下,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仿佛目光能穿过木板看到外面似的。
那具靠在墙边的老头尸体,他进门时见过。青灰色的脸,僵硬的四肢,闭着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死得透透的那种样子。没有人碰它,没有赶尸绳牵着它,铃铛也没有响过——但它动了。
“怎么回事?”一个壮汉的声音从院子里炸开,那声音里的惊慌是装不出来的。
“尸体活了!”另一个壮汉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从门板外面贴着阿文的耳朵发出来的。然后是什么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整个院子仿佛都震了一下。
阿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摸到门边,把耳朵死死地贴上那扇冰冷的木板。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壮汉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在说什么,只有一个个撕裂的、带着恐惧的音节往外蹦。大黑狗不再呜咽了,它开始狂吠,但那叫声里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然后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翻滚的声音。沉重的、拖着泥地的声响,撞翻了什么——听声音像是堆在墙角的陶罐,碎了一地。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木板被撞倒,然后是木头的断裂声。
阿文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大到几乎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动静。
然后,所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不是慢慢淡下去的,是突然之间,像有人掐掉了所有的声音。壮汉不叫了,狗不吠了,翻滚声、撞击声、碎裂声,一瞬间全没了。
院子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所有的响声都要可怕。阿文屏着呼吸,耳朵几乎嵌进了门板里,但他什么都听不到。连风都没有。
安静了大概几个呼吸的工夫,短得像一眨眼,又长得像一辈子。
门锁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动——有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它。
门开了,九叔站在门口,手上还绑着绳子,但绳子的结已经松了。那具老头尸体站在他身后,手上沾着血,嘴角也有血。
九叔走进来,用嘴咬住阿文手腕上的绳结,用力一扯,绳结松了。阿文把手抽出来,解开脚上的绳子,跑出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