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眉头微蹙,开始忍不住去审视自己麾下的一众门客幕僚,那些平日里围在自己身边,满口仁义、同情百姓、抨击苛政的人。
平日里论道议事,个个都言辞恳切,仿佛天下疾苦皆在眼底,大秦弊端尽数了然于心。
可若是当真有一日,父皇下令,将这些人尽数派往地方贫瘠郡县,让他们远离咸阳的安逸生活,放下空谈,去治理灾荒、安抚流民、催缴赋税、协调徭役,直面所有繁杂棘手的民生难题......
他们,又会是何种模样?
会不会和今日的陈余别无二致?
嘴上忧民喊得震天响,真要亲身入局做事,便百般推诿、叫苦不迭,还是只想着回到咸阳朝堂,继续依附储君的羽翼,谋求高位厚禄?
扶苏闭上双眼,心底一片清明。
答案大抵是肯定的。
长久以来,自己身边聚拢的这群人,大多是借着仁政的名头,借着体恤黔首的大义,为自己博取清誉、积攒名望。
他们和自己一样,身处咸阳宫墙之内,衣食无忧,远离底层百姓的真正苦难,所见所闻不过是道听途说,所有的悲悯与谏言,终究只是停留在嘴上的空谈。
可父皇不同,身处最高位,既要平衡北疆的百万大军,还要填补各地驰道长城的巨大开销,同时应对六国旧地此起彼伏的隐患,时刻提防外敌环伺、灾荒四起。
朝堂之上每一分钱粮,都要花在刀刃之上,每一道政令都牵扯着整个大秦的根基。
自己只看到了百姓一时的劳苦,却从未看清,这份劳苦背后,是整个王朝在强敌环伺之下,勉强维系的生存根基。
外敌环伺,灾患频生,国库空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或许父皇从不是不知黔首苦,只是肩上的担子,远比自己想象的沉重千万倍。
扶苏缓缓睁开眼,眸中褪去了往日的理想化天真,多了几分沉重与通透。
原来自己,也曾和陈余一般,沉溺于嘴上的仁善,却从未真正脚踏实地,去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若是自己连麾下之人都无法约束,连一份外放的磨砺都无法让其坦然接受,又凭什么去劝谏父皇,凭什么去执掌日后的大秦江山?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扶苏心中却豁然开朗。
要做事,那便要落到实处。
要安民,马便要躬身入局。
若是连自己与身边的人都无法做到知行合一,那所有的仁政理想,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空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