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方才在金銮大殿之上,言辞慷慨、大义凛然,句句不离黔首疾苦、万民辛劳,张口家国大义,闭口苍生生计,一副心怀天下、悲悯万民的忠臣模样。
可如今,不过是将他调往偏远但绝非绝境的南郡任职,让他亲自落地治民、践行自己口中的仁政,他便慌得失了方寸、崩得彻底,哭天抢地、叩头如捣蒜。
这就是他口中心心念念、日夜忧心的百姓疾苦?
真让他亲身去守护一方黔首,竟像是要了他的性命一般。
扶苏久久沉默。
沉默到陈余的额头磕出淡淡血痕,沉默到他嘶哑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陈余。”扶苏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淡漠。
陈余猛地抬头,眼中是最后一丝希冀,急切应声:“大公子!臣在!”
扶苏垂眸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你在朝堂直言,黔首困苦、徭役繁重,百姓不堪重负。你说得没错,父皇的确该体恤万民、轻徭薄赋,让天下黔首得以喘息休养。”
“可你有没有想过,南疆地偏土瘠、民生更苦,那里的万民,更缺良吏治理、更盼安稳生计。”
“此番调你前去,不是流放贬谪,是让你替父皇分忧,是让你亲手去做你口中的利民事。”
陈余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个字。
“你说你心系黔首。”扶苏缓缓起身,语气温和,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那便去南郡心系万民。”
“别只停在嘴上,落到实处才算真仁心。”
廊下晚风渐起,扶苏目送陈余踉跄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方才压下去的万千思绪,此刻又翻涌着重新浮上心头。
今日朝堂之上,父皇那句质问如重锤般再次在他耳畔回响:国库空虚,北疆军需不断,你拿什么来减?
从前他只觉得,父皇性子刚猛,凡事好大喜功,只知大兴土木、南征北战,全然看不见民间疾苦。可直到今日陈余一事,他才猛然惊醒,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或许太过天真浅薄。
自己整日将轻徭薄赋、体恤黔首挂在嘴边,可当真要拿出可行的办法、拿出钱粮来支撑这份仁政时,竟一样也拿不出来。
和陈余何其相似。
陈余在朝堂慷慨陈词,忧国忧民,可真让他前往南疆亲力亲为,落地践行,便瞬间慌了手脚,跪地求饶,只贪恋咸阳的安逸与仕途。
那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