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初定,黔首未安。”扶苏一字一句,清晰沉稳,“若以严刑禁言,焚典籍,杀议者,恐人心惶惶,四海难安。”
“儒生虽有迂阔之论,然其间不乏忠直向国之士。父皇当广开言路,而非.......”
“而非如何?”嬴政淡淡截口,语气不高,却已浸着森寒,“而非要朕听凭你们摆布?”
扶苏垂眸,说道:“儿臣只为大秦江山计。”
嬴政一声冷笑。
江山社稷。
这四个字从扶苏口中说来,总像一柄软刃,轻轻抵在他心口。
扶苏并非不忠不孝,相反,他比满朝文武更挂怀大秦存亡。可也正是这份挂怀,逼得他次次站在自己对面。
他欲以峻法固国,扶苏便谏宽刑省罚。
他欲以焚书定议,扶苏便劝广开言路。
他要天下人敬畏,扶苏却要天下人归心。
一代帝王,一位储君,所思所行竟是天差地别。
“李斯。”嬴政转目,“继续。”
左丞相李斯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淳于越之言不足为虑。可忧者,乃以古非今、惑乱黔首之私学。”
“今百家各执其说,私学横行,百姓无所适从。”
“臣请命:非秦记之史书,《诗》《书》与百家语,尽焚之。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唯医药、卜筮、种植之书,可存。”
“不可!”淳于越猛地跪倒,满头白发在殿烛之下分外刺眼,“陛下,周室分封,享国八百余载。今废分封而立郡县,臣恐他日天下有变......”
嬴政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声响不大,却让淳于越瞬间噤声。
“周室?”他冷笑一声,“周室享国八百载,最终落得何等下场?”
闻言,淳于越伏首,不敢作答。
“分崩离析,诸侯相伐,天子形同傀儡。”嬴政声线愈冷,“朕的大秦,绝不重蹈周室覆辙。”
话音落下,淳于越浑身微颤,额头紧贴地面。
扶苏却依旧立在原地。
嬴政望着他,想起长子幼时,诸公子在他面前无不畏畏缩缩,唯有此子,敢在他盛怒之时不避不躲。那时他尚觉此为胆识,是储君气度。
可如今,只余下固执与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