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土黄色的流光,短促到了极点。一点也不刺眼。没有霞光万丈,没有瑞彩千条。它就是铁器常年在泥土里摩擦,沾上的一层老土的颜色。
但天上的雷,停了。姬无骸手里捏着法诀,眼眶里的灰雾剧烈跳动。他劈不下去了。不是他不想劈。是气机被锁死了。那把布满铁锈的破锄头举起来的瞬间,姬无骸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他觉得自己不是化神期大能,不是高高在上的修真界老祖。他变成了一根长在烂泥里、被虫子蛀空的老树根。而底下那个麻衣少女。是个马上要落锄的铁腕园丁。
“不对劲。”姬无骸嘶哑的嗓音里透出一丝慌乱。他活了上万年,从没见过这种毫无灵力波动、却能压制天地法则的蛮力。不能硬砸。会出事。姬无骸变招了。
他枯干的双手猛地向内一合。十指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给我吸!”停在半空的黑色雷霆,连同那棵遮天蔽日的枯树虚影,不再往下倾泻。它们掉头了。疯狂地朝着姬无骸干瘪的体内倒灌。满天的灰黑雾气像个巨大的漏斗,全被他吸了进去。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骨骼拉长。血肉增生。一块块带着灰黑色枯死病纹理的巨大肌肉,从他干瘪的身躯上隆起。他脖子两侧,皮肉撕裂,硬生生挤出两个一模一样的枯槁头颅。肩膀下方,四条粗壮的手臂破体而出。三头六臂。万丈身躯。一尊通体漆黑的天地法相,踩在了中土的云层之上。
法相太大了。光是那六条手臂垂下来,就比姬家最高的了望塔还要粗。黑色的木纹爬满了法相的全身。那些木纹像活着的寄生虫,不断在法相体表游走,吞噬着周围仅存的光线。
这尊法相一出。底下的大地遭了殃。原本已经被姜糯刨出肥沃地脉的姬家广场,突然开始剧烈震颤。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一条条粗大的地脉灵气,被硬生生从泥土里拔了出来,化作白色的雾气,不受控制地朝着天上的法相飘去。
地面开始大面积龟裂。蜘蛛网一样的裂缝顺着姬家祖地往外蔓延。青石板裂开。房屋倒塌。城外的护城河水瞬间蒸发。法相在抽血。这是绝杀的代价。
姬长夜瘫在废墟里。他半个身子已经被刚刚的黑气腐蚀烂了,白骨露在外面。但他现在没喊疼。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尊万丈高的三头六臂法相,放声狂笑。笑得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看见了吗!这就是化神期的天地法相!”他指着远处的姜糯,声音嘶哑而疯狂。“老祖抽干了中土万年的地脉根基!就算这片地以后全废了,寸草不生又怎么样?”“只要能聚起这尊法相,你们这群南荒来的泥腿子,连骨灰都剩不下!”“全得死!”
姬长夜笃定这局稳了。为了杀一个杂役峰的小丫头,搭上姬家万年地脉。这买卖在别人看来亏到姥姥家了。但他觉得值。法相一出,万物寂灭。那把破锄头再邪门,能扛得住抽干一个大州灵脉砸下来的天威?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顾榫坐在后方的木工高达里,看着飞速蔓延的裂缝。“后退!”他操纵高达向后拉开距离。钱不空把铁算盘塞进袖子里,盯着地上干涸的泥土,咬着牙。“坏了。”“地脉被抽空了。这老东西把最值钱的资产全烧了用来放技能。这属于恶意转移核心资产!”
唯独姜糯没动。狂风刮过姬家广场。把她粗布麻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碎石子打在她的脸上、身上,直接被弹开。她站在刚刚被踩出脚印的泥地里。
她根本没听见姬长夜在叫唤什么。她也没去管什么化神期、什么抽干地脉。在她的眼睛里,两极分化的认知已经拉到了极限。别人看天上,是一尊毁天灭地的魔神法相。姜糯看天上,是一个变异的、吸收了太多养分导致异常肿胀的巨型病害虫。
她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以前在长生村的菜地里,遇到那种最肥、扎根最深的土蚕。她也是这个眼神。不害怕。不紧张。只有一种纯粹的、必须除恶务尽的本能。
天上的风向变了。姬无骸的三颗头颅同时睁开眼睛。六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灰白色的死气。“灭。”法相的六只巨手同时抬起。十指翻飞。六个漆黑的绝杀法印在掌心成型。每一个法印都像是一颗砸落的陨石。带着沉重的风压,朝着姜糯头顶砸了下来。
空气被压缩到了极限。法印还没落地,巨大的压迫感已经让底下的玉石地基发出了让人牙酸的断裂声。退路被彻底锁死。只要这六个法印砸实了。别说刚种下去的白菜苗。整个姬家祖地方圆百里,会被硬生生砸出一个不见底的深渊。连一块好土都别想留下。
姜糯深吸了一口气。她的手腕猛地一翻。生锈的锄头被她双手死死握住。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六个砸下来的巨大法印,直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色雾气。她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了万丈法相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最浓郁的黑色木纹。那是这尊法相气机的交汇点。在园丁的眼里,那就是这个巨型病害疙瘩的“根”。最毒的病灶。必须从那里下手,挖干净。
姜糯的双膝微微弯曲。粗糙的布鞋鞋底,紧紧贴着极品白玉铺成的地基。她没有运转任何灵力。她只是单纯地,调动了常年翻地、挑水练出来的那股子肌肉力量。
“起。”姜糯轻声吐出一个字。
轰!脚下的白玉地基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纯粹的物理爆发。地面不是裂开。是直接粉碎。两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深不见底的大坑,在她脚下瞬间炸开。白玉碎屑像暗器一样向四周疯狂散射。
借着这股狂暴的反冲之力。姜糯整个人冲天而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像一支射向苍穹的重型箭矢。
她没有选择防守。她没有结印,没有祭出防御法宝。她就这么拎着一把长满铁锈的农具,主动迎向了那六只毁天灭地的巨手。
狂风撕扯。黑色的枯死病气流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身上。连她的衣角都没割破。两者之间的距离在半空中急剧缩短。上方的陨石法印铺天盖地。下方冲上来的人影渺小如蚁。中土的大地在两股力量即将碰撞的压迫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三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姜糯冲到了法相的正下方。她在半空中做了一个停顿。腰部肌肉如同绞紧的钢缆,猛地发力。她双手握紧木柄,将那把生锈的锄头高高扬起。举过头顶。锄头刃口上那道土黄色的流光,在漆黑的风暴中稳定得吓人。姜糯死死盯着法相胸口那块最浓的黑色病灶,眼神冷得掉渣。
“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