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还想在电报中说另一件事的:连长刘向东在情况不明的状况下,派他带两个班到危险区域探察,导致突发意外,造成两名战士失踪、两名战士受伤!
但想了又想,他最终放弃了。
自己的官阶虽然最高,但这个连队是刘向东一手带出来的,如果犯了众怒,被人打了黑枪也未可知!
比如,魏公子派自己过来,不就是准备让自己在合适的机会,在姓林的背后捅刀子的?
小周把电台收好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折起来的电报纸,捏在手里捏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
"孙副营长……要不要,给连部也发一份?"
孙成才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微妙——从微笑变成了某种接近于不耐的弧度。
他斜睨了小周一眼。
"不用。"声音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解释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是副营长,发个战况报告还用跟谁请示?你忙你的,该休息休息去。"
他把"副营长"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小周没再说什么,把电报纸叠好塞回裤兜里,低着头收拾电台箱的背带。
孙成才转过身去了。他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洞口的方向走,军大衣的下摆被他一甩一甩的,带起来的风把脚边的浮雪吹得直打旋。
晨雾还没散透,青灰色的水汽从林子深处缓缓地涌过来,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去了。
小周蹲在坡顶上没动。风从他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那张电报纸又从兜里掏出来了,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张宝根不服从指挥,擅自探查,遭狼突袭,战士重伤。孙成才临危不惧,亲手刺伤凶狼,消灭幼狼四头。
这不是睁着大眼说瞎话、颠倒黑白?
小周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清清楚楚——孙副营长蹲在甬道口外头,手举着幼狼摔在石头上的那个姿势,脸煞白,嘴唇哆嗦,那副"临危不惧"的样子跟现在电报上写的完全是两码事。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那头狼是张副排长冲上去用军刺扎伤的,那个战士是为了搬开石头才被扑倒的,所谓的"擅自探查"分明是孙副营长自己大半夜硬逼着人家带的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敢说。他只是一个报务员,发报的时候手不抖就行了。别的,轮不到他开口。
他从坡顶上站起来,把电台箱甩到肩上,往下走。
而那道电波,此刻已经越过了几道山梁,正在某处中转站里被记录、抄收、转译,变成一行工整的铅字,搁在军区值班室的台面上。
山坡上,晨雾终于散干净了。
太阳从山脊线后面猛地跳出来,把整片机场照得白晃晃的。
可有的人站在太阳底下,脊梁骨还是冰凉的——那凉气是从里往外冒的,跟天气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