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炮的坟在牛角山脚下,背靠山,面朝屯子,是一块向阳的坡地。坟不大,被雪盖住了,只露出一个白茫茫的轮廓。坟前立着一块木碑,上面刻着“何大炮之墓”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熊哥蹲下来,用手扒开坟前的积雪,露出底下的冻土。他把带来的菜摆上,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瓶酒,三个杯子。他点上香,插在坟前的雪地里,香烟袅袅,在风里飘散。
“干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天我结婚了。这是你儿媳妇,彩芹,也是你打小看着长大的,今天,我带她来看你了!”
彩芹也跪下来,跟着磕了三个头:“干爹,我会好好照顾建斌的,您放心。”
熊秉成走上前,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老哥,谢谢你教了咱儿子本事。你在天有灵,保佑他们小两口平平安安,白头到老。”
熊妈妈站在后面,用手背抹着眼泪,抹不干净,又用袖子擦。
屯里人议论纷纷。孙老贵蹲在路边,抽着烟,眯着眼看着,跟旁边的人说:“熊崽子这孩子,仁义!”老李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何大炮没白疼他。”
苟文才又说不吃劲话:“何大炮那个老胡子心真硬!硬是把房子、院子都给了一个外人!亲生女儿却一根稻草都没得一根!”
孙老贵“呸”了一口:“他那个姑娘还是个人?自己爹瘫了,没来瞅过哪怕一眼!他爹没了,她连个孝衣都没穿!”
苟文才仍是心有不甘:“老赵个绝户头子走了狗屎运,捡了块好宝贝!”
任谁听了,都能闻到话里浓浓的醋味。
队长叔不但没生气,还笑的很得意: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在地里撒什么种子,秋天就收什么粮食。做人也是一样,你给人一瓢米,人家还你一斗粮。
老子跟大炮一样,都是上辈子积了德的!
不像你老狗(苟)说狗话,办狗事!长了一张狗嘴,可那嘴不是说话的,是往外倒酸水的。既见不得人家比你好,又瞧不得别人比你差,一张嘴就是句句带刺,句句硌牙。我琢磨着,你那舌头怕是让毒蜂子蜇过,出口气都带毒。”
他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抽了一口:“咱屯子里的狗看家护院还知道冲坏人叫,见了好人还知道摇尾巴。你倒好,见了好人咬一口,见了坏人舔两口。你这是当狗都当不明白。”
又抽了一口,接着骂:“老话说‘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倒好,人敬你一尺,你恨人没给你一丈;人给你一碗饭,你嫌饭不够香;人帮你一回忙,你说人家是显摆。你这辈子活到现在,你除了算计人、糟践人、恶心人,还会干点啥?”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像是连那堆话也一并拍干净了:“你就接着蹲着吧。蹲多久都行,反正你蹲那儿也不碍事,就跟路边的狗屎似的,不踩就行。”
骂的那叫一个爽。
——妈妈的,你那个儿子苟富贵就是一个任嘛不是的犊子!
老子是没儿子,可老子有个好姑爷,气死你个狗东西!
“你有什么得意的?你姑娘生了孩子不姓赵,得姓熊!”苟文才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接下来的话专朝队长叔的肺管子上捅。
可队长叔仍是不恼:“姓熊咋了?我姑爷姓熊,我外孙姓熊还不应该?你别拱火,老子偏不吃你这味,告诉你,我姑爷子、亲家公都说了:开春就给我盖新房,青砖到顶!
姓熊咋了,只要指得上,老子高兴!
你儿子倒是跟你姓,可长这么大了,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有啥用?”
差点没把苟文才给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