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地方……”校长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里头的人,都是好人。有学问的人,有本事的人。可这世道……”
他没说完,但林墨听懂了。
这世道,容不下太多“有学问”、“有本事”。在这荒原上,能活着就不错了,别的都是奢望。
车子开进公社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林墨停好车,跟着校长叔进去。校长叔买了三盒粉笔、两摞作业本,又秤了半斤水果糖——那是给屯里孩子们带的稀罕物。
售货员是个胖大婶,认识校长叔,一边包东西一边唠嗑:“老陈,今儿咋有空来公社?”
“学校东西用完了,来补点。”
“哟,还买糖呐?这是要奖励学生?”
“嗯,孩子们最近学习用功。”
简单几句对话,自然得很,谁也看不出破绽。
东西买齐了,两人回到车上。太阳已经落到了荒土岭后面,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彤彤的,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把大火。
“去黑河!”校长叔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个指令让林墨心里“咯噔”一声:老头这是想干什么?
但他仍然是什么也没问,只是驾驶吉普车重新上路。
暮色四合,荒原渐渐沉入黑暗。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车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路,两道黄光刺破黑暗,像是给这无边的夜划开一道口子。
林墨看了眼旁边的校长叔。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眉头还皱着,手里紧紧攥着那杆旱烟袋。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故事?他在来到靠山屯之前,是做什么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又是他的什么人?
这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林墨知道一点——今天这一趟,他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校长叔。那个在干校门口驻足凝望的背影,那个轻拍对方胳膊的手势,那个塞过去一包东西的动作……
那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牵挂有往事的人,不是一个符号,不是“陈校长”三个字就能概括的。
去黑河的路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在荒原上曲里拐弯地延伸着。吉普车颠得厉害,轮子压过土坷垃,车身一上一下地晃,晃得人骨头缝都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