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漫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长留山的弟子房里。窗外的天还没亮,月光照在床前的踏板上,像一摊水。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年轻的,没有伤疤,没有血金色的纹路。她摸自己的脸,脸是光滑的,没有那些被魔神残魂侵蚀后留下的痕迹。她重生了。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陷害花千骨,偷学禁术,投靠魔神残魂,最后被镇压在神界天牢的最深处。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她坐在那里,一个人,一年,两年,十年,百年。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只能想,想她做过的事。想花千骨跪在长留审判台上,被她诬陷,被她陷害,被她逼到绝路。想花千骨看着她的眼神,不是恨,是——失望。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想糖宝,那只绿色的小灵虫,在她怀里死去的时候,还在叫“妈妈”。想杀阡陌,想白子画,想东方彧卿,想轩辕朗,想檀梵,想无垢。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她想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然后她想通了。不是想通了怎么赢,是想通了为什么输。她输,不是因为花千骨比她强,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霓漫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长留山的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云海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
茅山的早晨,雾气还没散。花千骨蹲在灶台前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捂住口鼻,使劲吹火,火苗终于窜上来了,舔着锅底。锅里是粥,稀的,米粒少得可怜。她站起来,捶了捶蹲麻的腿,转身要去拿碗。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霓漫天站在破屋门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戴首饰,脸上没有脂粉。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有些干裂。她看着花千骨,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然后她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花千骨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你……你是谁?你跪着干什么?”
霓漫天低着头,眼泪滴在泥地上。“对不起。前世我错了。”
花千骨愣住了。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人,不认识她,从没见过她。但她的声音,她的样子,她跪在那里发抖的姿势,都让花千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是——难过。一种很深的、不知道为什么的难过。
“你起来。”花千骨说。
霓漫天没有动。“前世,我害了你。害了糖宝,害了杀阡陌,害了白子画,害了五界。我嫉妒你,恨你,想毁了你。我做了很多错事,错到连自己都救不了。”
花千骨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前世、糖宝、杀阡陌,这些名字她都没听过。但她觉得,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颤抖是真的,她的悔恨是真的。
“你起来。”花千骨又说了一遍。
霓漫天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你不认识我?”
花千骨摇头。“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让我起来?”
花千骨想了想。“你跪着,我没办法跟你说话。”
霓漫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站在门口,花千骨站在灶台边。两个人,隔着一间破屋,谁也不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花千骨先开口了。“你吃了吗?”
霓漫天愣了一下。“什么?”
“粥。我煮了粥。你吃了吗?”
霓漫天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摇头。
花千骨盛了一碗粥,端过去,递给她。“喝。稀的,别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