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重生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躺在一个山洞里。头顶是嶙峋的岩石,水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凉的。他躺了很久,没动。前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淹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了长刀,想起了刻在刀鞘上的“家”字,想起了花千骨。她死了。死在他面前,血染红了她的白衣,她的手从他手里滑下去,越来越凉。他说“欠你的,下辈子还”。她说“好”。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无垢坐起来,摸了摸腰间。长刀还在,刀鞘上刻着“家”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前世刻的。他摸着那个字,手指在刻痕上来回滑动。刻痕还在,字还在,他还在。她应该也在。
无垢在山洞里等了三个月。他记得这个山洞,是花千骨前世躲雨的地方。那天她淋着雨跑进来,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他坐在山洞里,她看到他,愣了一下。“你是谁?”他说“无垢”。她说“来救你的人”。他说“我不需要人救”。她笑了,说“你需要”。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这一世,他要在这里等她。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山洞外下了七场雨,出了八次太阳,刮了无数次风。他坐在山洞最里面,背靠着石壁,长刀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洞口。饿了吃野果,渴了喝雨水,困了靠着石壁眯一会儿。他没离开过一步。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下雨了。很大,雨幕像一面墙从天边压过来,把整个世界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无垢听到脚步声。很轻,很快,是跑的声音。一个人影从雨幕里冲出来,跑进山洞。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滴着水,嘴唇冻得发紫。她抬起头,看到无垢,愣了一下。
花千骨。二十岁的花千骨,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眼睛是亮的。她站在洞口,雨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看着无垢,无垢看着她。
“你是谁?”她问。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无垢看着她。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等了她三个月,等了一辈子,等她问这句话。前世她问过,他回答了。这一世她又问了,他还是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无垢。”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三个月没怎么说话,嗓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花千骨歪着头,看着他的长刀,看着刀鞘上的“家”字,看着他的脸。“你是来救我的?”
无垢点头。
“我不需要人救。”
无垢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说出三个字——“你需要。”
花千骨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盯着无垢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跳停止的话——“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无垢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这辈子没哭过。前世没有,前世的前世也没有。杀人的时候没哭,被判死刑的时候没哭,被花千骨救的时候也没哭。但这一刻,他哭了。泪流满面,无声无息。
花千骨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哭了?”
无垢擦掉眼泪,站起来。他在山洞里坐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花千骨伸手扶他,她的手很凉,搭在他的手臂上,像一片冰凉的叶子。无垢低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怎么了?”花千骨问。
无垢摇头。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挣开。
那天雨停之后,花千骨没有走。她说“外面还下着,等干了再走”。无垢没说话,但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是干的,他一直放在身边,没舍得穿,怕弄脏了弄皱了,怕她来了没有干衣服穿。花千骨裹着他的外套,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和金属的味道。她缩了缩鼻子,说“你的衣服好香”。无垢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