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梵酿的这坛桂花酒,埋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的中秋,他在缘树下捡桂花。那年缘树的叶子还没全黄,桂花先开了。不是那种成片成片的花海,是零零星星的几簇,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但香,香得霸道。风一吹,整个缘界都是甜的。檀梵蹲在地上,一朵一朵地捡。程杏林问他“先生,您捡桂花做什么”,他说“酿酒”。程杏林又问“酿给谁喝”,他说“该喝的人喝”。程杏林没再问了。她知道“该喝的人”是谁。
桂花不多,捡了一整天,只攒了一小筐。檀梵把桂花洗净,晾干,一层桂花一层冰糖,码进坛子里,倒进从人间带来的米酒。坛子不大,青灰色的,肚大口小,是他云游时在江南一个小镇上买的。坛身上有一道裂纹,他用糯米糊糊了,干了以后不渗不漏。封好坛口,他在坛底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中秋开”。然后用油纸包了三层,再用麻绳扎紧,在缘树下挖了一个坑,埋了。
埋好之后,他在那个位置坐了很久。花千骨走过来,问他“你在干什么”,他说“埋东西”。她问“埋什么”,他说“等你挖”。她笑了,没再问。他也没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后的中秋,花千骨没想起来。檀梵也没提醒她。他一个人拿着小铲子,走到缘树下,在那个坐了很久的位置挖。土有点硬,三年没动过,野草根都扎进去了。他挖了一刻钟,铲子碰到了硬物——坛子。他把坛子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油纸烂了,麻绳也朽了,但坛子好好的,那道裂纹没扩,糯米糊还在。
檀梵把坛子抱回药铺,放在桌上。程杏林凑过来闻了闻。“没闻到酒味。”
“还没开。”
檀梵解开坛口的封布。三年了,布都发黄了。他一层一层揭开,最后一层掀开的时候,一股香气猛地冲出来。不是酒味,是桂花的香味,甜得浓郁,又带着酒香,混在一起,像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坛子里。程杏林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好香。”
檀梵笑了。他拿来几个杯子,倒了一杯。酒液是淡琥珀色的,清澈透亮,杯壁上挂着细细的酒痕,像眼泪。他端起杯子,没喝,放在一边晾着。程杏林知道,这杯不是给她的。她又拿了一个杯子,檀梵给她倒了一杯。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先是甜,然后微苦,咽下去之后舌根回甘,暖暖的,像有只小手在胃里轻轻挠了一下。
“好喝。”她说。
檀梵点头,眼睛却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花千骨来了。她每天下午都来药铺喝茶,今天也不例外。一进门就闻到了那股香味,脚步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檀梵把那杯晾好的桂花酿递给她。“尝尝。”
花千骨接过杯子,看着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闻了闻,桂花的香味扑了一脸。她笑了,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甜的,带着一点点涩,咽下去之后整个人从喉咙暖到胃里。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害羞,是上脸。她喝不了酒,一杯就红,两杯就晕。
“好喝。”她说。声音有点软,像喝醉了。
檀梵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了。“明年再酿。”
花千骨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明年还埋?”
“埋。”
“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