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听得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却没想到顾文渊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不过,他也从不把心思瞒着顾文渊,笑道:“弟子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圈子和身份不匹配的时候,硬往上凑只会被人当成笑话。若是秋闱后弟子得解,自然会去赴这种宴。”
“虽然只是早几个月晚几个月,但那是不一样的。早几个月去,他们不过是请我去谈诗,想看看写了诗的后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完了,夸几句,这事就过去了。至于官场上的门道、朝堂上的动向、江南各州府的人情世故,他们一句都不会跟我聊。”
“若是晚几个月,倘若学生侥幸得解,便算半个官场中人,再向他们请教为官之道、打听官场上的事,那是名正言顺,两位大人都曾位居中枢,他们随口说几句官场上的门道,便省却弟子十年苦功。”
“所以学生不是不去,是现在不到时候。等功名到手了,再去赴宴,交情也攀得上,见识也学得到,还不落人口实。”
“而且,弟子觉得,以我大周士林的规矩,此番弟子若是去了,便不得恶名,也是寻常,若是弟子拒绝了,反倒能成就一段佳话,全了弟子在士林的名声。”
顾文渊听了苏哲这话,一阵哑口无言,忽然笑着摇起头来,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想岔了。
这滑头不去赴宴,不是不慕虚名、沉得住气,心思全在读书上。
而是这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连什么时候去能学到什么东西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只怕等以后他觉得自个分量够了,不用人请,就会往圈子里头凑。
他执教数十年,教过的学生里,有才华的不在少数,可能把人情世故看得这么透、算得这么清的,苏哲是独一份。
此子日后若是入仕,在官场上的前程,恐怕比他今日在诗坛上的前程还要大。
“竖子!”顾文渊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抬起手指了指苏哲,笑骂一声,然后又摆摆手,道:“快滚!快滚!再让你待下去,老夫这书斋便都是算计的臭气!”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文渊这是在跟他说笑,笑着拱拱手,便离开了书斋。
……
周府。
周士衡和李万全正坐在花厅里下棋。
周家的管家匆匆走进来,将顾忠送来的回帖呈了上去。
周士衡展开帖子看了一眼,眉头一挑,笑道:“万全兄,你我的面子,还是不够大啊!”
李万全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道:“怎么?那苏家小子不肯过来?”
周士衡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一声:“他说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待功成之日再来向你我请益。顾山长在帖子上说,他劝了,劝不动。”
李万全这才抬起头,看了周士衡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好一个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周士衡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转,笑道:“少年人写了这样的诗,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换做旁人,恨不得一日赴十场宴,巴不得让全江宁的贵人都认识自己。他倒好,帖子送到门上,给推了。”
李万全捋着胡须,点头道:“少年成名而不骄,身处寒微而不卑。知进退,知分寸,沉得住气。这份心性,比他那两首诗更难得。”
周士衡落下一子,感慨道:“万全兄,你我都年轻过,若是你我在这般年纪,写出这样的诗来,只怕是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可这苏哲,只是个白身赘婿,按说这求名之心,该比你我更甚,可他竟能推了你我的宴请,当真是殊为难得。”
李万全道:“这说明他心里清楚什么才是根本。诗名再盛,终究是虚的。秋闱得解,会试登科,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名。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纵有诗名,也不过是士林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