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运然跟在苏哲身后,心头却是惊涛骇浪翻涌。
柳大家是什么人,秦淮河上最有名的清倌人,一手琴技出神入化,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求见而不得,可她如今得了新曲子,却是要等着先给苏哲听,甚至还主动邀请苏哲见面。
还有这位秦妈妈,霓裳楼的老板,秦淮河上最精明最体面的妈妈,也是有手段的人物,可她在苏哲面前,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如此热情,听得他是苏哲招的工读学子,便要给赏钱;听得苏哲要待客,就要给苏哲留最好的雅间,备排场酒席。
想到这里时,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冯简。
冯简在书院门口拦着自家父亲,说那是他家老仆,生怕人知道他父亲是种田挑粪的,怕人知道他家里穷,怕人瞧不起他。
可脸面这东西,哪里是充出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苏哲在赵家当赘婿时,满书院的人都瞧不起他,说他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苏哲推车卖冰时,郑思齐说他操持贱业,又是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如今呢?秦妈妈见了苏哲便是笑脸相迎,众星拱月的柳大家等着给他弹琴,霓裳楼雅间和排场酒席说留就留,便是书院里面,山长也是百般青睐。
这些脸面,不是旁人施舍的,是苏哲自己挣出来的。
他孟运然今日挑着担子走在街上,怕人看见,怕人笑话,怕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今日苏哲带他走这一趟,他才算想明白——
那些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他心里头的一道坎,他过不去所谓读书人脸面的一关罢了。
迈过去,这脚底下的路才能实实在在。
想到此处,孟运然抬起头,望着苏哲的背影,朗声道:“苏兄。”
苏哲回头看来。
孟运然道:“明日送冰,不必苏兄再烦劳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日后便我一个人来。”
苏哲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道:“好。”
他能感觉到,孟运然这回是真想通了,不枉他跟着跑这一遭。
不多时,苏哲便带着孟运然和石头找摊子吃了早饭,孟运然见是苏哲会钞,面皮上有些挂不住,当即就想要推辞。
苏哲见状,笑道:“运然兄,我那告示上已是说了,务工管餐饭,今日才是第一天,若是书院同窗问起,你可莫要让我做那言而无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