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姆其实还没太适应自己以部长级官员的身份,参与中枢议事会议。
早年他不过是个混迹市井的商贩,在民间,他这类人的名声和那些偷鸡摸狗的地痞流氓也差不了多少。
也是在市井摸爬滚打的日子里,他偶然加入了当时的保安团,后来被艾维斯一眼看中,机缘巧合下接手了外汇管理局的工作,主导了和法比里奥王国的首次贸易合作协议。
到了这次工联改革,他更是一步登天,坐上了外交部长的位置。
此前他也参加过许多次中枢会议,不过大多是以外汇管理局局长的身份,在会上做专项汇报、补充发言。
可如今以部长的身份坐在议事厅里,他才清晰地察觉到,整个中枢决策层里,隐隐分成了两种不同的行事风格。
一派是以总务署署长迈斯、军方的鲍勃、工业部部长奥特玛为首的核心成员,他们的施政理念更倾向于对外扩张,通过外部博弈为领地争取发展空间。
另一派则是以财政贸易部部长艾维斯为首,联合教育部、农业部等部门的主官,行事风格更偏向于内部维稳,优先巩固领地现有的发展。
这两派并非完全对立,甚至在绝大多数核心战略上有着高度的共识与默契,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在具体提案的推进思路上,有着截然不同的底层逻辑。
而格里姆此刻的处境,就显得格外尴尬。
严格来说,他是艾维斯一系出身,几乎可以算是艾维斯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可坐上外交部长这个位置后,他才发现,无论是他个人的理念,还是部门的核心职责,都要求他必须更倾向于对外扩张的路线。
就比如这次的会议,是否要对圣伯罗斯方向出兵的提案,正是由他率先提出来的。
事实上,当他把这个提案说出口的瞬间,就清晰地感觉到整个议事厅的气氛变了。
艾维斯明显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似乎是没料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会率先抛出这样一个与自己派系理念相悖的提案。
而迈斯则是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顺势把自己酝酿已久的对外扩张理念完整地阐述了出来。
整个会议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继续着后续的讨论与兵棋推演。
格里姆甚至忍不住怀疑,这种相互对立又彼此克制的氛围,会不会只是自己的错觉。
可常年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让他对人表情的细微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他可以感觉到,会议上的气氛,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对了。
不过这种微妙的对立气氛,在苏文开口发言后,瞬间烟消云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主位的苏文身上,就连格里姆自己,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格里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文只用了几句就事论事的话,就把两派偏离的思路重新拉回了“做事”的正轨上,原本紧绷的气氛也瞬间松弛了下来。
不过,在全神贯注的听完苏文的总结性发言后,格里姆皱着眉,还是忍不住率先开口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执政大人,您的战略我都明白了,可具体该怎么落地执行?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看着圣伯罗斯内部自己乱起来吗?”
他的话音刚落,工业部部长奥特玛就接话道:
“没错,我也觉得这个方案有不妥之处。
“我们在圣伯罗斯境内的合作工厂,如果继续下去,随时有可能遭遇当地势力的袭击。我提议,至少应该向这些工厂派出军队,提供基础的武力防护。”
奥特玛的提议刚落,艾维斯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反驳道:
“派遣正规军,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军事干涉信号,我不赞同这个方案。我的提议是,可以组织民间佣兵,或是以商业安保团队的名义,前往当地为工厂提供防护。”
格里姆此刻也再次察觉到了议事厅里那股微妙的气氛,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顺着艾维斯的语气开口道:
“我也认为,不经过外交缓冲、直接派遣正规军去保护工厂,确实有些过于敏感了。
“接下来我们或许可以先采取收缩性的政策,如果当地局势持续恶化,我们可以先把部分工厂的核心设备和人员暂时撤回来。”
可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议事厅里所有人都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连艾维斯都有些诧异——撤回设备来干嘛?
这眼神倒是让格林姆有些摸不准了。
难道我不该顺着艾维斯说?
就在格林姆有些进退失措的时候,主位上的苏文再次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集中了过去:
“派遣正规军确实太过敏感,但撤回工厂,就大可不必了。这些厂子我们一步步建起来不容易,不能说撤就撤。军队的事,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把工人组织起来,或者派遣安保团。”
他的目光转向格里姆,继续说道:
“而且格里姆,你作为外交部长,这件事里更核心的工作,应该是在外交层面进行周旋。
“我建议,可以向圣伯罗斯国王阿米索,下达正式的外交通牒,就当地工厂遭遇的安全威胁,向他提出赔偿要求,并就相关事件进行严正交涉与问责。”
格里姆正不明白接下来该怎么说话,见到苏文吩咐,不由得连忙点头。
苏文的话音没有停顿,继续补充道:
“另外,我们虽然不能直接进行军事干涉,但任由当地矛盾自发爆发,显然也是不行的。
“自发的矛盾爆发,只会是情绪化的宣泄与无序的冲突,最终只会把局面搅得更乱。因此,有必要对当地的局势进行适度的引导。”
他再次看向格里姆,吩咐道:
“格里姆,你这边要牵头,让当地的外交人员,通过当地的报纸、民间舆论等渠道,做好宣传引导工作。等当地的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时,我们可以顺势进行引导。如果有当地势力愿意向我们靠拢,我们可以予以积极回应。”
“但切记,一定要尊重他们的独立意志,绝不能将他们视作受我们指挥、隶属于我们的下属势力。
“这样子做,本质上就变成了我们在扶持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