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大队之间,开会时明面上都喊着“兄弟单位互帮互助”。
可真到了分化肥、借柴油、年底评先进的时候,谁不是卯足了劲想压别人一头?
他们四大队底子薄,这几年去公社开大会,位置是一年比一年靠后。
粮食交不够定量,副业也拿不出手。
每次轮到他刘长贵发言,除了诉苦就是怨老天爷没下雨,他自己说得都嫌磕碜。
要是这回能跟轧钢厂搭上这道“正规采购”的关系,下次开会,他也能挺直腰板喊一句“四大队社员积极支援国家工业建设”!这话听着,可比哭穷要脸面多了。
刘长贵心里有了主意,嘴上却还稳着。
“林同志,你里外的意思我全听明白了。”
“我们四大队这边,回去我就让会计制定个摸底方案,但坚决不搞强行摊派。”
“社员日子都紧巴,谁家愿意出换个现钱,谁家舍不得愿意留着自己吃,这事绝对不强求。”
林明远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对,千万别硬压指标。”
“这东西本来走的叫‘余量调剂’。你们要是真像收公粮一样硬摊派到各家各户头上,弄得大伙儿鸡飞狗跳,心里不痛快,嘴上铁定要出怪话。”
“这怪话一传十、十传百,一旦飘进公社领导的耳朵里,上面查下来,好心也办成了坏事。”
刘长贵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
有些干部为了显摆自己能耐,喜欢拍脑袋定数。每户十个鸡蛋,每户五斤红薯干,看着账面齐整,实际底下都在骂娘戳脊梁骨。林明远这话算是提醒他了。
刘大根挠了挠头,又忍不住抛出了心里的担忧:
“林同志,那要是开头有人怕担风险不愿意拿出来,后来瞅见别人真换了票子,眼红病犯了又闹腾说大队偏心眼咋办?”
这回,林明远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刘大根脑子虽然不算顶聪明,但问出的问题,全都是乡下最接地气的人性算计。
有好处时缩着脖子观望,别人拿到钱了又跳出来嚷嚷不公平,这种人,哪个院里、哪个村里都不缺。
林明远语调微沉:
“所以一开始就得把话讲明白。”
“全凭自愿,愿意出就出,不愿意出就拉倒。”
“后面谁要是反悔眼馋了,对不住,只能等下一次,撒泼打滚全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