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面，沿着合肥向南到长江北岸的那条线路用手掌横向比划了一下。
那些正在被打扫的战场上，硝烟正在慢慢散去，士兵们在晨光中搬运战利品和收容战俘，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被空旷的原野吸收干净。
长江北岸的江边，那艘木船已经划到了江心，船身在水流中微微摇摆，朝南岸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接近着。
孙元良坐在船舱里，背靠着船板，把草帽扣在脸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仍然攥着船沿边缘的一截绳索，指腹按着被江水泡得发胀的麻绳表面，始终没有松开。
天色正在彻底变亮，合肥上空的云层正一层层地剥离变薄，透出淡蓝色的天光。
那些光线落在城墙上残存的砖缝之间，把断裂处的棱角照得分外清晰。
那面写着青天白日标记的旗帜，此刻已经不再悬挂在合肥城楼的旗杆上。
而在指挥部地图的红色标记旁，左明刚刚用铅笔在“合肥”两个字旁边，画下了一道干净利落的横线。
合肥城此刻已经完全收复了。
城墙上那面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之后，被一个战士卷成一团塞进了背包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红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旗角拍打着城墙垛口的砖面，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噗噗声。
城内的街道上到处是清剿残余的火光和散落的弹药箱，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那些穿灰绿色军装的士兵正在把堆在路口的路障一捆一捆地拖开，有人开始端着水盆往街面上泼水，冲淡了弥漫了一整夜的硝烟味。
林平安站在城北一处高坡上，看着那片刚刚被收复的城区轮廓，手里的望远镜还没放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对旁边左明说了一句。
“黄百韬倒是没跑掉，他的指挥车在城南那条公路上被咱们的坦克截住了，人当场就被打死了。”
“不过孙元良这个家伙倒是溜得快，据说是换了便装混在溃兵里跑了。”
左明点了点头，把水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脸上没有任何遗憾的表情。
“跑了就跑了吧，孙元良这人你还不知道？他跑得比谁都快，打起仗来却比谁都怂。”
“这种人放在对面，对他老蒋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儿。”
“如果老蒋还对他委以重任，再给他重新组建一个兵团，那倒是咱们乐于见到的局面。”
“一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兵团司令，比一个能打的对手强得多。”
他说完，把水壶盖拧回去，挂回腰间，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而此刻南京城内的总统官邸里，氛围与合肥城上那面迎风飘展的红旗完全是两个世界。
老蒋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老式收音机，收音机前面的旋钮停在某个固定的频段上，喇叭里正传出一阵清晰而标准的播报声。
那声音的源头是解放军的广播电台，播音员的语气平稳、节奏均匀，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独立野战军于今日凌晨完全收复合肥城区，全歼国民党军黄百韬兵团及孙元良兵团主力，击毙敌兵团司令黄百韬，孙元良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