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没有动。
船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停住了。
船头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有几缕贴着脸。他的脸很白，不是纸的那种白，是水泡过的白，浮肿的、没有血色的白。但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很暗，像两口井。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像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隔着厚厚的河床，传到她耳朵里只剩下一个影子。
“我来了。”林欣怡说。
“你不怕。”
“怕。但我不走。”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你外婆也说过这句话。”他说。
林欣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外婆？”
“认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来了三次。第一次，她站在桥上，喊我。我没有出来。我以为她又是那种——那种来了就走、回去写一篇游记发在报纸上的人。第二次，她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出来了。她不怕我。她和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叫林秀兰，她有一个女儿，女儿有一个女儿。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见鬼，是来不及看着她的外孙女长大。”
林欣怡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
“第三次呢？”她问。
“第三次，她病了。脸色很差，走几步就喘。她站在河边，没有喊我。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可能来不了了。但我的外孙女会来。她叫林欣怡。你别吓她。’”
河面上起了风。
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那条船上，从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林欣怡的头发被吹起来，脸上泪痕干了一半，又湿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她问。
“那本诗集。”他说，“你外婆说，她会把诗集留给你。只有你能翻开它，念出那些诗。你念出我的诗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林欣怡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诗集。
“你的诗。”她抬起头，“不是张继的。”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很轻微的，但河水跟着动了一下，涟漪从他的船底扩散开来，一圈一圈，推到她的脚下。
“你相信？”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水底下传来的影子，而是有了某种质地，像是干裂了很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滴水。
“我相信。”林欣怡说，“告诉我，你是谁。”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