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论文
十一月中旬，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子，林晚星坐了一个多月了。
桌面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模模糊糊的。她把笔记本摊开，笔搁在右侧，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角。银杏叶差不多落光了，还剩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像舍不得走似的。窗框上卡了一片叶子，黄透了，边角卷起来，卡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管。对面的座位空着，陈屿白用笔记本占着位。封面朝上，翻开的那页字写得密，一行挨着一行，挤在一起。
她把论文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两千零三十一字，标题底下写着她的名字。她用圆珠笔在名字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宋代那段读了三遍。数字从书上抄来的，但那个斗栱实例是她自己拍的，在西山那次。拍照的时候没问，后来也没查。她当时在旁边站着，看他蹲在地上摸柱础，手指头从石头纹路上慢慢划过去，指尖蹭掉了一层灰。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陆则安发了一张照片。她点开，是一个斗栱。木头旧的，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斗是方形的，边角磨圆了，像被人摸了很多年。栱是弯的，弧度还在，但表面裂了几道缝，最深的那个从栱头一直延伸到栱尾，裂缝边缘发黑。
她认出来了。留园。
“哪的？”她打字。
“留园。”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裂缝，磨损，脱落的漆，在镜头里清清楚楚。她用两根手指把画面撑大，看到栱端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像被什么东西磕掉了一块。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
“谢谢。”她发了。
“写完给我看。”
“好。”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低头看笔记本，圆珠笔搁在“宋代”那两个字旁边。她把“宋代”描了一遍，笔画比原来粗了一圈。描完了，笔尖停在纸上，墨洇了一个小点。她在“宋代”那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线画得直，用尺子比过的。横线的末端打了个问号，问号画得大，几乎占了半行。
陈屿白来了。书包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很响。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你写到哪了？”他问。
“宋代。卡住了。”
“宋代斗栱。”他翻了翻笔记本，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找的几个例子。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纸上列了三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宋代那一行写着“玄妙观三清殿，南宋”，后面跟了一个地址。她看着那个地址，是苏州的，人民路那边，离学校不算远，坐公交几站路。
“这个你有照片吗？”她问。
“没有。网上能搜到。”
她点了点头，把地址抄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完以后在下面又画了一条线，线的末尾又是一个问号。这次问号画得小一些，紧挨着线头。
窗外起了风。卡在窗框上那片银杏叶被吹走了，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窗台外面，看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框，打“玄妙观三清殿”。拼音输了一半，屏幕弹出来一堆候选词，她选了第一个。跳出来的第一条是百度百科。点开，往下划拉。文字很长，密密麻麻的，她扫了几眼，没细读，直接找图片。图片有几张，都是远景，看得见殿身的轮廓和屋顶的曲线，斗栱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看不太清细节。她把其中一张放大了，像素不够，糊了，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木头轮廓。
她把页面关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陈屿白趴着看书，下巴搁在胳膊上，眼镜快贴到纸面了。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头在舌尖上沾了一下，再捻起纸角，翻过去。
林晚星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走了一会儿，写了半页，又停下来。她写的是宋代斗栱的用材特点，“雄大疏朗”四个字写在纸中间，圈了起来。圈画得不太圆，像鸡蛋，一头大一头小。她看着这四个字，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留园那个清中期的斗栱。她没见过宋代的，写出来的东西像从书上抄下来的注解，不是她自己看见的。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
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
“写哪了。”
“宋代。”
“卡住了？”
“嗯。”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等着。屏幕暗了，她用拇指点了一下，又亮了。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屏幕上跳出他发来的字。
“玄妙观三清殿是南宋的。斗栱很大。你去看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他说“很大”，不是“很壮观”，不是“值得一看”，就是“很大”。像他说的“还行”一样，简单，不夸张。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她把屏幕摁灭，又点亮，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好。”她发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圆珠笔夹在笔记本的线圈里，夹紧了。手机揣兜里，拉链拉好。椅子推回桌下，推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声音不大。
陈屿白从书上抬起头。“走了？”
“嗯。”
她出了图书馆。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糊了半边脸。银杏叶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陷进去，抬脚的时候带起几片叶子。路边的长椅上落满了叶子，没人坐，长椅的木条被晒得发白。
她摸了一下项链。坠子在风里凉得快，指腹碰上去的那一下是冰的，像摸到一小块没有化开的冰。她把坠子塞回领口，让它贴着锁骨，慢慢又捂热了。
空了的位子，陈屿白会把她的笔记本收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