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期中之前
十一月初，期中考试快到了。
大学里的期中考试跟高中不一样，没有全校统考，各科老师自己安排。有的随堂考，有的交论文，有的做一个大作业。董老师的课是论文，两千字，题目自拟，只要跟苏州古建相关就行。董老师说完“题目自拟”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声音，有人在下面小声说“那就是没有范围”，旁边的人说“没有范围就是最大的范围”。林晚星在笔记本上写了“苏州古建斗栱演变”几个字，又划掉了，改成了“苏州明清时期斗栱特征比较”。写完了看了看，又划掉了，换了“从斗栱看苏州古建的年代特征”。她把这个题目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勾。
陈屿白选了同一个题目，他说两个人一起查资料可以互相讨论。他在图书馆占了两个位子，靠窗的那一排，光线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堆了一摞书，都是从书库里搬出来的，有《苏州古建筑》《斗栱》《营造法式》《清式营造则例》。书很厚，有的翻开来里面全是繁体字，竖排的，她从右往左看，看得很慢。陈屿白看书的习惯是先把目录看完，再把结论看完，最后看正文。林晚星跟他相反，她从头看到尾，一字不落，看到不懂的地方停下来，翻别的书查。
下午三点多，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则安：“在干嘛。”
她打字：“图书馆。准备期中。”
“什么课。”
“古建。”
“写什么。”
她想了想，把题目告诉他：“从斗栱看苏州古建的年代特征。”
他回了一个“嗯”。她看着那个“嗯”，想象他在看这条消息的时候，脑子里可能会想什么。他做这一行的，肯定比她知道得多，她写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可能都是入门级别的。但他没说“哦”“知道了”“好好写”。他说了“嗯”。
方棠也发了消息来，问她期中考试紧不紧张。她说还好。方棠说她们要考英语、计算机、专业课，三门，她说“才三门”。方棠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真是的，你们的专业怎么这么轻松”。
“不轻松。”她打字。
“那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书上的字密密麻麻的，繁体竖排，她看了两行走神了。她在想，他收到她的消息的时候，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工地。不管是哪，他应该都挺忙的。他忙的时候也会回她的消息，虽然只有“嗯”。她知道他在，就够了。
晚上回到宿舍，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肩膀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落在睡衣领口上，洇湿了一小块。她把笔记本翻开，把白天整理的内容看了一遍。
她写的斗栱的演变，从宋到清，越写越觉得东西多，两千字打不住。光是斗栱的分类就能写一千字。她删了一些，又加了一些，删删改改，像在拼图，找对了位置的就留下，找不对的就换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方棠：“你们期中考试完放几天？”
“不知道。还没通知。”
“我们放三天。我到时候去找你玩？”
“好。”
“那你那个大叔在不在？”
林晚星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不知道。她说“在”，方棠来了，三个人一起吃饭，尴尬。她说“不在”，方棠来了，他不在，方棠又要问“他怎么不来找你”。她打了两个字：“不知道。”
方棠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然后说：“你们俩真是的，我都替你们累。”
林晚星没回。累吗？她不觉得累。他从来不让她累。他不会突然出现给她惊喜，也不会突然消失让她担心。他像一条很平的路，没有坑坑洼洼，没有上坡下坡，一直往前延伸，不用费力就能走。她走在这条路上，不用想太多，只要走就行了。路的尽头在哪，她不知道，但她不急着知道。
她继续改论文。把“宋代斗栱雄大，清代斗栱繁密”那一段扩写了，加了一些例子，宋代以《营造法式》为准，清代以《清式营造则例》为准。她把这些术语写在纸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字迹有点潦草，自己能看懂就行。
陆则安又发了一条消息。
“论文写完了吗。”
“还没。”
“写完给我看看。”
她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下。他要看她的论文。她写的东西，他要看。不是客气，是他真的要看。他做这一行的，看她的论文就像大人看小孩写字，一笔一划都看在眼里，哪个字写歪了，哪个词用错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有点紧张，不是怕被批评，是怕他觉得她写得不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评价了。
“好。”她发了。
“不急。慢慢写。”
“嗯。”
她把手机放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整理思路。她写得比之前更认真了，每一个词都斟酌，每一个句子都反复读几遍，读顺了才往下写。她在想，他看到这篇论文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可能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他会认真看的，她知道。
她写到十一点多，困了，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那叠笔记还在，是他写给她的那沓数学笔记，纸边有点卷了，但没皱。她摸了摸纸边，硬硬的，凉凉的。她在想，他写那些笔记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写论文一样，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闭上眼睛，手指头还摸着那叠纸。摸了一会儿，手缩回被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