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琳娜的寨子
琳娜来的时候，提了一包干菌子。
她用一块洗净的旧棉布包着，外面用草茎扎了口，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面，解开布结摊开来。里面的菌子大小不一，颜色从浅褐到深褐都有，边缘卷曲，散发着山林里晒干之后保存下来的那种浓缩的浓郁香气，混着松针和腐殖土的气息，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
“山上采的，晒干了，煮汤好吃。”她说。
李昂接过去，把菌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香菇的味道，很浓，带着一种秋天山林里特有的干爽的植物香气，跟市场里卖的那种袋装香菇完全不一样。“你一个人上山采的？”
“嗯，跟寨子里的人一起去的。这片山我们都熟，哪些位置出什么菌子、什么时候去采，心里都有数。”琳娜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接过李昂递给她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早上泡的秋茶，放凉了一些，入口微苦回甘，她慢慢地喝着，没有急着说话，喝了两杯之后放下杯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李昂，我寨子里的人问我，你是不是我男人。”
李昂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子举到一半，悬在半空中，杯沿距离嘴唇大约一两寸的距离。他顿了两三秒才把手放下来，把杯子搁在膝盖上，问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是，是朋友。”
李昂没有接话，把端到半空的茶杯放回了石台上面。杯底在石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是瓷器碰着石头的短促声响，在午后的院子里轻轻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他的目光落在琳娜面前的石台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琳娜没有停顿太久，接着说了下去，语气跟她刚才问他“你怎么说的”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的，像在转述一件她已经听过好几遍的事：“他们还说，你老来找我，是不是想娶我。”
她的声音没有变低也没有变高，尾音也没有上扬，就那么平平地放在空气里，等着他接。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吹过屋檐下那排挂着的留种穗子发出的细碎的干爽摩擦声，穗尖在风里轻轻地摆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排晃动的细长影子。
“你怎么说的？”李昂问。
“我说没有，就是朋友。”
她答完了这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已经不多了，她仰头把最后一点喝完，杯底朝下放在石台上，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定。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石台上那包干菌子的布角掀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李昂伸出手把那块布角压平了，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怕不怕别人说？”琳娜忽然开口问。
李昂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竹椅上，两只手搭着膝盖，目光落在院子里某处的地面上，没有看他。“不怕。”他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说完了还能替你把地种了、把米收了吗？不能。所以随他们去。”
琳娜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回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细小尘土，整理了一下衣摆，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她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出了院门之后沿着村道走了，背影在秋天的阳光里拉长了一段距离，拐过院墙外面的那棵柿子树之后被树干遮住了。柿子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圆润地挂在枝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站在院门口朝琳娜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她转过身来把菜盆放在石台上，顺手把那包干菌子拿起来掂了掂，又看了看布包打结的方式，然后抬头问李昂：“她咋了？”
“没事。”李昂把琳娜用过的茶杯拿起来，去水池边冲洗了一下，杯沿上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茶渍，水流冲过去之后就不见了。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翻了翻通讯录。那串陌生的号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白名单里，没有通话记录，没有未接来电，像一枚埋在地里还没有发芽的种子。他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来，秋日的风从院墙外面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的稻茬气息和远处坡上松林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干燥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