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和陈玄枢同时转头。说话的是个瘦削的年轻人,叫赵七,是当初跟着阿骨从匈奴部落逃出来的同伴之一,身手敏捷,尤其擅长夜间潜行。他不知何时上了墙,此刻站在雨幕中,脸上带着决绝。
“我对这一带也熟。”赵七说,“阿骨教过我怎么在山林里不留痕迹。我去找他们,如果找不到,我就去探敌营,看看他们的粮草放在哪儿,有没有破绽。”
文砚看着他。赵七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光。
“太危险。”文砚说。
“留在堡里就不危险吗?”赵七反问,“堡主,让我去吧。阿骨是我兄弟,我得去找他。就算找不到,我也得做点什么,不能在这儿干等着被围死。”
文砚和陈玄枢对视一眼。陈玄枢微微点头。
“好。”文砚深吸一口气,“你准备一下,带一把短刀,不要穿甲,穿深色衣服。子时出发,从西墙那段塌了一半的旧马厩后面出去,那里灌木深,哨位视线有死角。出去之后,往西南方向找,阿骨最后去的方向是那里。如果找不到人,就潜伏到敌营附近,观察粮草堆放处和巡夜规律,天亮前必须回来——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藏,明晚再试。”
“明白!”
“记住,”文砚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你的命很重要。能回来,一定要回来。”
赵七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
子时。
雨停了,但夜更黑。乌云遮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黑暗。堡墙上只点着几支火把,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墙头一小片区域。守军裹着能找到的所有衣物,蜷缩在墙垛后,警惕地望着堡外黑暗中隐约晃动的敌营篝火。
西墙旧马厩处,一段夯土墙早年坍塌过,后来用石块简单垒了垒,比别处矮一截,墙外是茂密的灌木丛和一条干涸的沟渠。文砚、陈玄枢和两个亲卫蹲在墙后阴影里。赵七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的粗布衣,脸上用锅底灰抹了几道,几乎融进黑暗中。他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鞋底绑了布条,走路不会发出声音。
“准备好了?”文砚低声问。
赵七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文砚拍了拍他的背。两个亲卫悄悄搬开几块松动的石块,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墙外,灌木丛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七像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只有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文砚趴在墙缝后,睁大眼睛望着外面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祈祷,祈祷赵七够机灵,祈祷阿骨的小队还有人活着,祈祷这黑暗能庇护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堡外敌营的篝火渐渐熄灭了一些,只留下几处哨位的火把还在燃烧。夜巡的士兵脚步声隐约传来,又渐渐远去。万籁俱寂,只有风声穿过灌木,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文砚在墙后蹲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才被陈玄枢轻轻拉起来。
“回去吧。”陈玄枢低声道,“他若成功,自会回来。若不成……我们在这儿也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