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两名胡兵试图从杂物缝隙中钻进来,立刻被数支长矛刺成了筛子。
“推!把云梯推倒!”文砚指着那架还搭在缺口边缘的云梯。
几名力气大的守军找来粗木杠,抵住云梯的上端,发一声喊,合力向外猛推!云梯摇晃着,铁钩与夯土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下方传来胡兵惊慌的叫骂和坠落的惨嚎。终于,在一声更大的断裂声中,云梯向外倾倒,重重砸在墙根下,溅起一片尘土。
缺口处,暂时再没有新的敌人爬上来。只有下方传来的怒骂、**和混乱的脚步声。
文砚靠在重新堆砌起来的杂物堆后,缓缓滑坐在地上。直到这时,剧烈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微微颤抖的双手,刚才生死一瞬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差一点,只差一点,死的就是自己。
“堡主……”王五拖着一条受伤的腿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缺口……暂时堵住了。但咱们的人……折了七个,伤了十几个。箭……快没了,滚木礌石也差不多见底。油……还剩小半锅。”
文砚闭了闭眼。七个。他记得那些面孔,有些甚至能叫出名字。他们早上可能还在和家人一起吃粥,现在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墙头其他地方,喊杀声和箭矢破空声也渐渐稀疏下来。后赵军的攻势,似乎减弱了。
文砚挣扎着站起来,在亲卫的搀扶下,走到墙垛边,向外望去。
堡外,火把的光芒依然连成一片,将明月堡围得水泄不通。但原本猛烈攻城的后赵军卒,正在军官的呼喝下,缓缓向后撤退,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他们并没有远离,而是开始就地扎营。一顶顶简陋的帐篷被支起,篝火点燃,炊烟升起。更远处,可以看到一队队士兵正在砍伐树林边缘的树木,拖曳回来,显然是在制作更多的攻城器械——更结实的云梯,或许还有简陋的投石机。
进攻的浪潮暂时退去,但包围的铁壁已然合拢。
督粮将石冲骑在马上,立于中军大旗之下。他远远望着明月堡墙头,望着那个刚刚爆发过惨烈争夺的缺口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想到,这座看似不起眼的堡寨,抵抗会如此顽强,那个年轻的堡主,居然能在缺口即将被突破的瞬间,亲自带人顶上去,还把爬上来的巴图鲁给杀了。巴图鲁是他麾下有名的勇士,曾经徒手扭断过战马的脖子。
强攻一时难以奏效,而且伤亡不小。石冲粗重地喘息了几口,压下心头的暴怒。他是来抢粮的,不是来打硬仗损折太多兵马的。刺史虽然下了令,但若是伤亡太大,回去也不好交代。
“传令!”石冲的声音冰冷,“各营就地扎营,围死这座堡子!伐木造械!弓手轮番上前,日夜鼓噪,不许堡里人安生!老子倒要看看,他们能撑多久!”
他就不信,一座孤堡,被团团围住,箭尽粮绝之时,还能不破!到时候,他要亲手把那个堡主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器!
堡墙上,文砚看着敌军有条不紊地转入围困态势,心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击退了一次猛攻,守住了缺口,这只是开始。
明月堡的存粮,按照陈玄枢之前的计算,省着点吃,支撑两三个月问题不大。清水也不缺,堡内有井。真正的致命问题是军械补给。箭矢、滚木、礌石、火油……这些消耗品无法补充。今天这一战,消耗恐怕已经过半。下一次敌军造好更多的器械,发动更猛烈的进攻时,他们还能靠什么来防守?
还有士气。堡内百姓刚刚经历血腥厮杀,亲眼看到同伴伤亡,此刻或许还能靠着一股气撑着。但被长期围困,日夜听着敌人的鼓噪和挑衅,看着补给一天天减少,伤员得不到有效医治,那种绝望和压抑,会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人心。哗变、投降、甚至内部崩溃,都可能发生。
夜风更冷了,吹在汗湿血污的身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文砚望着堡外连绵的敌营篝火,那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跳动着,仿佛预示着更加漫长而艰难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