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重重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临时用木板钉的,被他这么一靠,发出嘎吱的**。
老李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深,边缘粗糙,能看见里面木头的纹理。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赵大说得对,”老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士族有名望,有资源。”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浑浊:“可赵大,你忘了咱们是怎么到明月堡的?”
赵大一愣。
“咱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胡骑来了,坞堡破了,老爷们跑了,留下咱们这些佃户、这些长工挡刀。我爹,我娘,我媳妇,还有我那三岁的娃……都死在那场屠杀里。我抱着我娃的尸体跑了三天三夜,最后饿得走不动了,倒在路边,是堡主把我捡回来的。”
他的手指抠进那道裂缝,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
“那些老爷——那些士族老爷——平时是怎么看咱们的?”老李的眼睛盯着赵大,“你赵大种了一辈子地,给王家老爷交了一辈子租,王家老爷可曾正眼看过你一次?可曾叫过你一声名字?在他眼里,你就是个会说话的牲口!”
赵大的脸涨红了:“那不一样!陈先生说了,他们是来结盟的,不是来当老爷的!”
“结盟?”老李冷笑一声,笑声干涩,“赵大啊赵大,你太天真了。士族就是士族,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他们来了,住下了,用不了三个月,就会觉得咱们这堡子太脏,太乱,太没规矩。他们会说,这议事棚太简陋,得盖个像样的厅堂;会说这吃饭没个章法,得按长幼尊卑排座次;会说这些胡人……”他瞥了一眼阿骨,“这些胡人怎么能和汉人住在一起?得分开,得划出个胡人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到时候,你是听他们的,还是不听?听,明月堡就不是明月堡了;不听,他们就会说咱们不懂礼数,不识抬举。然后呢?他们会暗中联络别的势力,会拉拢堡里那些心里还念着‘老爷’的人。赵大,你信不信,只要陈氏住进来,用不了一年,明月堡就得改姓陈!”
棚子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油灯的火苗渐渐稳定下来,不再跳动,只是静静地燃烧,灯油消耗的滋滋声清晰可闻。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是阿骨手下一个匈奴汉子,用生硬的汉话喊着“戌时三刻,小心火烛”。那声音在夜色中飘荡,带着异族的口音,却成了明月堡每晚固定的节奏。
慕容月一直低着头。
她手里捏着一根干草,手指细细的,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苍白。干草在她指尖绕来绕去,绕成一个圈,又拆开,再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老李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也不全对。”
所有人都看向她。
慕容月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张鲜卑少女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但眼神很坚定。
“我不是汉人,”她说,“我是鲜卑人。在汉人士族眼里,我这样的胡人,连牲口都不如。”
她顿了顿,手指松开,那根干草掉在桌上,轻轻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