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填渊。"他念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在自言自语,又在念一段早已失传的祷词。
"不退。"
六个字。刻得很深,深到即使被黑气侵蚀了那么多年,笔画依然清晰可辨。但只剩下这几个字。其他的地方全部被黑气侵蚀干净,一个字都认不出来,有什么东西把过去的历史从石头上抹去了,只留下这两个词,最后的证言。
"以命填渊,不退。"白鸢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有些哑,喉咙发紧,"这是他们的誓言。"
"填渊。"轩辕盯着那几个字。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挪不开,瞳孔里映着那几个残破的笔画,"填什么渊?"
"不知道。"白鸢摇头。她的手抬起来,在鼻子下面飞快地蹭了一下,动作很快,一蹭即收,"但这里叫葬魂渊。他们填的,可能就是这个地方。"
轩辕没有说话。他站在那行字面前,看着那几个被黑气侵蚀得几乎看不清的字,看着那些比周围石头颜色深一些的笔画,看着那些被时间磨损却依然倔强地留下来的痕迹。
以命填渊,不退。
这是九黎族的先辈。他们守在这里,用命堵住什么东西。他们堵的是从渊底涌出来的某种存在,是用眼睛看不见、用语言说不清的东西。他们知道自己会死,知道死了之后可能连骨头都留不下,但他们还是来了,还是守在这里,站在这里,保持着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姿势,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不是邪魔。"轩辕此时已是眼含热泪。
"不是。"白鸢的声音很轻,轻得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他们是守护者。"
"对。"
"但他们被灭了。"轩辕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缓慢而沉重,肩膀先转,然后是胸腔,然后是脸。他的眼睛落在白鸢身上,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八十年前,九黎族被灭了。"
白鸢没有说话。她的琥珀色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光,浑浊翻涌,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轩辕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沉得在往水底坠,"他们守的是九黎族的根,九黎族最后的传人被杀。但如果他们的先辈早就守在这里,他们的后人为什么要放弃?"
白鸢依然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尖上。靴尖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岩石的边缘很锋利,棱角锋利。她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八十年前那把火,烧的不只是九黎山。"轩辕的声音发紧,紧得琴弦绑得太紧,随时会崩断,"烧的是整个九黎族的历史。"
白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裂谷里安静下来。黑气在骸骨间流淌,沉默不语,发出细微的、沙沙的细响。几十具骸骨站在原地,保持着几百年前、几千年前的姿势,面朝渊底,背朝渊口。它们没有倒,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沉默列阵,执行着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命令。
他们没有退。
哪怕身后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们,哪怕他们的后代已经被杀光,哪怕他们的名字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他们还是站在这里,守着这里,一刻都没有离开。
轩辕的拳头攥紧。他能感觉到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嵌出一道月牙形的印痕。他的下颌骨绷紧了,绷成一条硬邦邦的线,太阳穴的青筋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他的喉咙里卡了一根什么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