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蚩尤血脉是邪魔'——"轩辕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是仙门编的,"熊山君接过话,"是他们亲眼看到的。他们看到的蚩尤确实是邪魔——但那是被幽冥侵蚀后的蚩尤,不是真的蚩尤。"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真正可怕的不是仙门的偏见——偏见只是结果。真正可怕的是幽冥殿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污染蚩尤血脉,追杀后裔,让每一个蚩尤的子孙都重复当年那条路——被侵蚀、暴走、然后被仙门当邪魔杀掉。死的人越多,'蚩尤是邪魔'这话就越像真的。偏见自己养活自己,不需要谁去编。"
宁云姝的手指攥紧了茶杯。她从小在天衍宗学的就是"蚩尤血脉是邪魔"——不是"可能是",不是"据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现在有人说,仙门看到的不是全貌,是幽冥殿让他们看到的。她没法反驳,因为她确实没见过蚩尤。她见过的只有通缉令。
"仙门不知道这些?"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小。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有些不愿意知道。"熊山君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嘲弄,只是平淡,"知道真相意味着承认杀了不该杀的人——这个代价太大了。不知道反而轻松。"他顿了顿。
"你们仙门只看见蚩尤的凶,看不见他的守。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没法认。认了,几千年杀的人算什么?"茶杯送到嘴边又放下。
"我不会公开与仙门为敌,"他说,"妖族已经打不起了。当年跟蚩尤走的人,十不存一。万妖谷现在还有老有小,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一个'公道'。公道这东西,死人是等不到的。"
轩辕沉默了。他理解熊山君的话,一个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不能替别人决定要不要死。这也是他一直独自行动的原因之一:他不想把任何人拖进自己的路。
但今天,他拖了。
他看了一眼宁云姝。她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碧绿的茶汤上。她没有看他,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不是我的人。"轩辕对熊山君说。
"我知道。"熊山君的回答很快,"她跟着你跑进来的,不是你带来的。但她在阵里替你挡了剑——这说明她至少不完全是你们仙门的狗。"
宁云姝猛地抬头,眼中有一瞬间的怒意——"仙门的狗"这几个字刺到了她。但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作。
因为她说不出"我不是"。她确实是天衍宗弟子,确实奉命追杀蚩尤余孽,确实——至少在今天之前——从未质疑过师门的命令。她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因为困惑。
"你的灵力恢复需要时间,"熊山君对轩辕说,"至少两三天。你可以留在万妖谷调息。"他顿了顿,看向宁云姝。
"你也可以留。但你不能传讯,不能联络师门。出了万妖谷之后,你爱去哪去哪,但在谷里,你是客,不是探子。"
宁云姝攥紧了茶杯。"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熊山君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你信不信我,都不影响我泡茶。"他朝谷底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蚩尤血脉的传承——近身、造隙、借空——那是一个人的打法。但蚩尤当年打赢的仗,没有一场是一个人打赢的。"
"你的三原则没有错,但你对'借空'的理解太窄了。你以为'空'是对方的破绽,是阵法的缝隙。但真正的'空',是你身边还没有被你看见的东西。"
"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你身边的人,就是你的'空'。"
他走进深谷的阴影里,身形慢慢模糊,像一座山融进了另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