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哗啦啦地响,粗陶茶杯里的茶还在冒热气。
轩辕看着熊山君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魂火。琥珀色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恢复,是共鸣。熊山君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房间。
"借空"不只是借对方的破绽。还可以借身边人的力量。
他想起周恒的阵法——十三个人编织成网,每个人的力量被阵法整合,形成远超个人的合力。那座阵法的核心不是周恒的修为,而是"连接"。他缺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连接。
他看了一眼宁云姝。她还在捧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上。她的侧脸被谷底的光映得有些柔和,但眉心拧着,像在想什么很费力气的事。
轩辕没有打扰她。有些种子不需要催,自己会发芽。
宁云姝确实在想很费力气的事。她从小在天衍宗长大。七岁入门,十二岁筑基,二十三岁金丹,一路顺遂。师门教她明辨正邪,教她斩妖除魔,教她蚩尤血脉是万恶之源——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周围没有一个人怀疑过。
但今天,怀疑自己找上了门。困阵里那道不想刺的剑气是她自己的。丘陵口她没有拔剑。追兵面前她挡在了他身前。她一路跟到了万妖谷,喝了妖族首领的茶,听他说蚩尤的"守"。
每一步都不是她计划过的。每一步都偏离了师门的规矩。但每一步她都没有后悔。这说明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茶凉了。她放下杯子,发现轩辕已经在靠着溪边的大石头闭眼调息。灵力在经脉里缓缓运转,魂火的琥珀色光芒稳定而有节奏地跳动,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他信任这个地方。宁云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旷野上平稳了很多,肩膀也不像之前那样时刻绷着。
一个被全世界追杀的人,在一座妖族的山谷里找到了片刻安宁。这本身就不对。
按师门的说法,妖族和邪魔是一丘之貉。蚩尤余孽和妖族合流,恰恰证明了他是邪魔。但万妖谷没有邪气。这里的妖气沉厚、古老,像千年的老树根扎在地下——你可以不喜欢它,但它不是恶的。
熊山君泡的茶不是毒药。他说话的方式不像邪魔。他说蚩尤的"守"时,眼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很深很旧的疲惫。
宁云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溪水的清冽、野花的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不刺鼻,不灼人,像远处有人在烧柴,是生活气。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但她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回不去了。她不可能假装没有听到那句话——"她让我杀的"。她不可能假装没有看到那个眼神——疲惫到骨头里,但没有一丝魔性。她不可能假装困阵里那半拍的犹豫不存在。
天衍宗教她"斩妖除魔,不问缘由"。但缘由就在她眼前。她没法不问。
宁云姝睁开眼,看着深谷上方一线狭长的天空。天色已晚,最后一缕霞光从崖壁缝隙间漏进来,染红了溪水。
她坐在妖族的山谷里,身边是一个师门要杀的人,手里端着妖族首领的茶杯。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李长风,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交代今天的行踪,不知道师门会怎么定性她的行为——擅离岗位、放走目标、与妖族接触,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
但她现在不想这些。她只想确认一件事——他说"她让我杀的",是什么意思。这件事比师门的规矩重要。她还不知道为什么重要,但她知道它重要。
远处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悠长而浑厚,像号角,又像叹息。
夜色从崖壁上方落下来,盖住了万妖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