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之中,墨影耳尖极轻颤动一瞬。
他目光穿透幽暗,精准落在少年单薄的身影之上。望见那泛白的指尖、苍白的侧脸,望见他强忍痛楚、不动声色的隐忍模样,心底某处沉寂的角落,无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依旧克制,依旧沉默。
他没有上前,没有问询,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以己身为盾,隔绝暗处所有窥探目光,默默守护。
凤仪宫,檀香袅袅。
暖炉内燃着名贵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殿内寒凉。室内干燥温热,与宫外湿冷雾气形成鲜明反差。柳太后静坐蒲团之上,一身素色佛衣,面料柔软,纹路素雅,周身无华贵配饰,唯有腕间一串黑檀佛珠,暗沉光滑。
她垂眸捻珠,动作缓慢规整,佛珠转动,摩擦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寂静大殿内缓缓回荡。
案几之上,平放着那枚黑牌复刻小样,哑光木质,无刻无纹,尺寸大小与真品别无二致。
身侧侍女垂首肃立,气息平稳,不敢妄言。
“寒渡封了?”太后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喜怒。
“回太后,已封。”侍女低声应答,“耿统领亲自驻守,暗卫排布严密,水路无一处疏漏。”
“沈俞的手谕,送到了?”
“四更送出,此刻应当已落大人手中。”
太后指尖佛珠转动节奏微微加快,清脆声响密集几分:“此人聪慧通透,太过清醒,便难以全然掌控。寒门子弟,执念过重,软肋太过直白。”
她看透沈俞的隐忍,也清楚此人的野心。无宗族牵绊,便无软肋桎梏;渴望攀升,便极易被欲望撬动。
“要不要派人监视沈大人行踪?”侍女小心翼翼询问。
“不必。”太后淡淡摇头,语气沉静,“雾锁江面,他无处可逃。留着他,试探宁王,牵制暗仓,比直接处置更有价值。”
她从不急于杀伐,擅长缓慢拉扯、层层试探,在无声博弈之中,拿捏每一枚棋子的命脉。
佛珠再度放缓,转动节奏平稳如初。
“上京近日,可有异动?”太后抬眸,目光望向殿外暗沉天空。
“清思殿无动静,陛下依旧闭门静养,不见朝臣,不问政事。”侍女如实禀报,“墨影每夜深夜出行,行踪诡秘,无固定规律,返程必归清思殿,未曾在外逗留。”
“夜里出行?”太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倒是勤勉。”
一句反语,暗藏杀机。
她心知那人夜夜潜行,必是暗中取证、私藏罪证。可对方藏得隐秘,踪迹难寻,盲目追查只会打草惊蛇。
“耿节说,荒坡那人,手法干净?”太后忽然转开话题。
“是。”侍女垂首应答,“无多余痕迹,无打斗破绽,取证流程老练,暗卫排查多日,毫无头绪。”
太后沉默片刻,低声自语,语气轻柔:“干净到不似外人,倒像是……同根之人。”
同为暗刃,同受严苛训练,行事手法如出一辙。
这句话落下,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侍女不敢接话,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多出。
太后指尖摩挲黑檀佛珠,眸光幽深:“耿节心里,应当也猜到了。”
猜到对方身份,猜到彼此同源,猜到暗刃对峙,终究难免一死。
可他未曾明言,未曾上报,刻意留白,暗中观望。
佛珠猛然卡在指间,停顿一瞬。
那一瞬间,温和佛堂之内,悄然掠过一丝凛冽杀机。
江雾未散,寒渡封锁。
上京深宫沉寂无声,江南江面孤舟浮沉。
有人暗处取证,有人隔雾观棋,有人临水设防,有人静坐筹谋。
四方人心,皆藏寒锋。
大雾笼罩之下,平静江面之下,暗潮已然悄然翻涌。
微澜乍起,无声无息,无人知晓,第一片碎裂的落子,会在何时,破开这片茫茫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