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捧着一方漆黑木盒,盒身哑光,无纹无饰,锁扣严密。
“物证整理完毕。”
墨影将木盒轻置桌角,动作轻缓,不发出一丝声响,“银针、迷香残粉、毒物样本,尽数封存。盒身外涂隔绝药层,可避湿气、避探查,寻常触查无法嗅出毒素气息。”
赵宸目光落在木盒之上,眼神平静:“三地分存,不可集中。”
“属下明白。”墨影垂首应答,“此盒留存清思殿暗格,另外两份物证,入夜之后,属下亲自转送。一处存放宫外私宅,一处藏于暗卫密点,永不重合。”
稳妥布局,滴水不漏。
哪怕一处据点暴露,其余证据依旧完好留存,不会尽数销毁。
赵宸微微颔首,视线落回窗外。
天色彻底暗沉,暮色笼罩皇城,灰黑云幕压低在宫墙之上,压抑沉闷。远处凤仪宫方向,灯火次第点亮,暖黄烛光穿透暮色,在暗沉天幕下格外醒目。那座宫殿永远灯火不息,白日沉静,夜晚暗流涌动,藏尽深宫阴私诡谲。
“入夜了。”
赵宸轻声开口,语气平淡,“你出宫送证。”
“属下遵命。”
“避开正街,绕行暗巷。”赵宸语速缓慢,细细叮嘱,“今夜刑部换防,城防巡查加密,柳氏暗卫必定四处游走排查,不可显露行踪。”
墨影眼眸漆黑,笃定应答:“属下谨记。”
他没有多余问句,没有迟疑推脱,帝王一句指令,便会不折不扣执行到底。血咒烙印刻入骨髓,忠诚与生俱来,无需刻意叮嘱,无需刻意维系。
赵宸沉默片刻,指尖微动,无声补充一句。
仅有四字,轻若晚风,隐在寂静殿内。
“注意伤势。”
没有温情修饰,没有多余关怀,直白简短,克制内敛,完全贴合少年帝王清冷隐忍的人设。
墨影身躯微僵,耳尖再度泛起极淡的凉意,细微的动容藏在冷漠面皮之下,无人察觉。
他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沉稳郑重:“属下……不负陛下。”
一句应答,重**钧。
夜色渐深,皇城彻底沉寂。
清思殿烛火幽暗,烛芯跳动,昏黄光影摇曳,在冰冷青砖上投下细碎晃动的阴影。赵宸独坐窗前,素白衣衫浸在昏暗烛火之中,单薄身形透着孤绝清冷。
他抬手,将桌上江图缓缓卷起,指尖动作平稳,无半分慌乱。
上京城内,凤仪宫囤甲、天牢控人、刑部换防;江水之下,私仓开启、暗线流转、探子潜行。明暗双线,内外博弈,柳氏步步紧逼,层层设防。
而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兵、无朝臣依附。
唯有一枚暗刃,几份罪证,一腔隐忍蛰伏。
二更天,宫外暗巷。
夜色浓稠如墨,乌云遮蔽月色,街巷漆黑无光。冷风吹过残破巷口,卷起地上枯枝败叶,沙沙声响在寂静暗巷里格外清晰。高墙耸立,隔绝宫内宫外,墙内金碧死寂,墙外荒芜阴寒。
墨影一身黑衣,融进无边夜色。
他刻意卸下所有显眼配饰,除去腰间短刃,周身无多余器物,身形轻盈利落。肩头绷带藏于黑衣之下,严丝合缝,不露半点痕迹。伤口在行走间隐隐拉扯,温热血丝缓慢浸透布料,被他强行压制,不露分毫失态。
巷口转角,两名巡城兵卒持火把慢行,火光摇曳,照亮冰冷墙面。兵卒面色严肃,目光警惕,来回扫视街巷,巡查密度远超往日。
柳乘风整顿刑部,连夜加派巡防,严控所有出宫入口,严防可疑人员私下流转。
墨影贴紧冰冷墙根,气息尽数收敛,呼吸轻浅近乎停滞。他耐心等候,待火光远去、脚步声消散,才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掠过空旷街巷,转瞬隐入另一侧黑暗。
途经一处偏僻十字街口,他脚步骤然停顿。
街口青石地面,留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纤细锋利,角度规整,是暗营专属标记。划痕朝下,隐晦示意:前路有伏,不可直行。
耿节的人。
墨影眸光骤然沉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寒芒。
对方没有追缉、没有围杀,只是悄无声息留下警示刻痕,不动声色阻断通行路线。依旧是克制的试探,依旧是隐晦的警示,不撕破明面和气,却直白告知:我知晓你的行踪,我盯紧了你的脚步。
一暗一明,一追一避,无声拉扯,暗流交锋。
墨影没有迟疑,当即调转方向,舍弃原定路线,侧身钻入一旁狭窄夹缝。石缝阴暗潮湿,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墙面冰冷坚硬,摩擦肩头伤口,刺骨痛感瞬间蔓延全身。
他面不改色,咬牙隐忍,脊背始终挺直,缓缓穿行而过。
夹缝尽头,是一处废弃荒院。
院墙坍塌大半,院内杂草丛生,断木堆积,荒寂无人。院中央枯树之下,静静立着一道灰衣人影。身形瘦高,脖颈笔直,站姿刻板僵硬,每一寸姿态都透着暗营刻入骨髓的规整。
耿节。
他依旧穿着朴素内侍灰袍,无佩刀、无随从,孤身一人,立于荒芜院中。夜色遮住他大半面容,仅露出狭长冷冽的眼眸,目光漆黑如墨,死死盯住夹缝出口,似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