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清楚,这位闲散王爷,从来不是温润无害的闲散之人。
他看似游离棋局之外,实则早已立于棋盘边角,不动声色,静待输赢。
殿外长廊,脚步声再度响起。
脚步轻缓柔和,重心下沉,步履谦卑,是王承恩独有的行走方式。声响停在殿门外,停顿两息,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轻缓传入殿内。
“陛下。”
“进。”赵宸淡淡应声,未曾抬头。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冷风顺势灌入,卷起殿内残存的微凉气息。王承恩躬身而入,灰布内侍袍干净规整,鬓角霜白愈发明显,面上带着奔波劳碌的倦怠,眉眼间却依旧保持着谨慎机敏。
他双手拢在袖中,躬身垂首,目光不扫视殿内,不窥探偏殿,安分守己,恪守宦官本分。
“回陛下,天牢有异动。”
王承恩语速平缓,措辞严谨,半分不露破绽,“今日酉时换药,狱卒给药剂量较往日加重三成,药汤色泽暗沉,气味比先前腥苦。暗线传回消息,剩余两名商户神志愈发昏沉,时常昏睡不醒,偶有抽搐发抖之态。”
赵宸眸光微沉。
“加重药量?”
“是。”王承恩微微颔首,语气凝重,“似是刻意压制二人神志,防止清醒之下吐露口供。奴婢判断,柳氏因乱葬岗一事心生警觉,担心有人暗中探查天牢,故而加固控药,死死锁住人证。”
一死两控。
柳氏的手段,直白狠绝,毫无遮掩。
杀掉一人,销毁表层罪证;控住两人,留存后手筹码。既避免一次性屠杀引人怀疑,又能将人证牢牢攥在手中,随时可用作牵制帝王的棋子。
赵宸指尖轻轻摩挲江图边缘,纸面粗糙,触感干涩。
“记录药方气息,留存比对。”
“奴婢明白。”
“不可干预给药,不可贸然接触犯人。”赵宸语气清淡,指令清晰,“继续观望,原样记录,不必改动柳氏节奏。”
王承恩斟酌措辞,低声问询:“陛下,二人长久被药物侵蚀,神志衰败,恐撑不过半月。要不要暗中减缓药性,保全人证?”
赵宸抬眸,眼底一片冷寂漆黑。
“不必。”
一字落下,冷淡决绝,无半分犹豫。
“活着,是筹码;死了,是罪证。”他语速缓慢,字句通透冰冷,“二人若在牢中悄无声息暴毙,便是柳氏又一笔血腥痕迹。痕迹越多,破绽越多。”
养鱼长线,静待破绽。
哪怕鱼身腐烂,也要让腐烂的痕迹,清清楚楚留在棋局之上。
王承恩瞬间通透,躬身颔首:“奴婢遵旨。”
他停顿片刻,再度开口,语气压得更低:“另有一事,凤仪宫今日申领炭火加倍。白日里封存暗甲的地下库房,持续恒温烘燥,桐油、寒布尽数入库,暗甲分类规整,层层包裹,无一外露。”
“太后可有动静?”赵宸问道。
“今日未出佛堂,闭门诵经整整一个时辰。”王承恩如实回禀,“诵经结束后,单独召见柳乘风,二人在内殿密谈半刻,无旁人旁听。柳乘风离宫之时,面色沉冷,眉眼含煞,步履仓促。”
赵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笑意浅薄,不达眼底。
“密谈。”
短短二字,暗藏风云。
乱葬岗取证痕迹被察觉、江南私仓开启运转、天牢人证岌岌可危,三重事态叠加,柳氏必然会紧急商议对策。柳太后沉稳隐忍,柳乘风急躁狠绝,二人密谈,定是要敲定下一步杀伐布局。
“柳乘风近日可有动向?”
“回陛下,他今夜要入刑部夜审。”王承恩精准回话,“名义上核查狱卒值守疏漏,实则整顿天牢防卫,调换看守人手,将牢中旧仆尽数替换为柳氏心腹。从今往后,天牢内外,再无闲散眼线可轻易渗入。”
封锁天牢,断绝探查。
柳氏正在一步步收紧牢笼,将所有关键线索彻底隔绝掌控。
赵宸安静听完,神色始终平淡,无喜怒,无波澜。
“随他换。”
“天牢如今已是死局,强行渗入,只会白白折损人手。”他垂眸看向纸面墨线,语气清冷,“不必硬碰,暂且退让。”
王承恩躬身领命:“奴婢记下。”
“你退下吧。”赵宸轻轻抬手,语气慵懒淡漠,“入夜之后,不必再来请安,宫门落锁,各归居所。”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退步,轻手轻脚退出殿外,殿门再度合拢,隔绝廊外所有声响。皇城之内,各处宫门次第落锁,沉闷的落栓声层层递进,由远及近,如同一道道枷锁,锁住整座冰冷宫城。
偏殿方向,脚步声轻缓响起。
墨影折返归来,肩头绷带重新更换,边角平整紧实,没有丝毫渗血痕迹。他面色依旧泛白,唇色浅淡,周身寒气未散,只是站姿愈发沉稳,刻意压下所有伤势带来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