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曾蹙眉,不曾停顿,仿佛那处伤口不属于自己,生理痛感早已被意志强行压制。
赵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沉色。
柳太后所言萦绕耳畔,那句“猛兽未驯,终究反噬”绝非随口虚言。墨影身上藏着未知隐秘,血脉诅咒、过往身世皆是谜团,可即便知晓隐患暗藏,他依旧选择信任。乱世深宫,人人皆有私心,唯有这柄冰冷利刃,纯粹赤诚,无半分算计,甘愿为他以身赴死。
信任本就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博弈。
他愿赌,且不悔。
“陛下。”
王承恩适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打破殿内寂静,“今日太后宫内新换的那名瘦高内侍,奴婢查到些许根底。”
赵宸抬眸:“讲。”
“此人名为耿节,并非宫中旧人。”王承恩语速极缓,字字谨慎,“三年前由柳氏私宅送入宫内,未曾录入内侍名册,属黑籍宫人。早年在柳府暗营受训,精通近身搏杀、无声封喉,是柳太后亲手培养的死士。”
黑籍宫人。
不入宫册,无名无姓,生死不由朝廷管控,全然隶属于柳氏私人。这般死士,无需俸禄,不计代价,唯主人命令是从,忠心偏执,杀伐狠绝。
赵宸指尖轻叩茶杯,清脆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突兀。
“凤仪宫近期清洗宫人,便是为了替换此类死士?”
“是。”王承恩微微垂首,直白应答,“旧宫人多为先帝遗留,心思繁杂,难以管控。太后尽数裁撤,以黑籍死士替换,如今凤仪宫内外,无外人眼线,无闲杂耳目,一言一行,皆由柳氏掌控。”
手段狠绝,心思缜密。
柳太后步步为营,悄无声息清空自己的宫殿,隔绝所有窥探视线,将凤仪宫化作密不透风的囚笼,既可隔绝外界探查,亦能随时布置杀机,拿捏他人性命。
赵宸淡淡发问:“你为何主动告知?”
问话平静无波,无压迫、无试探,却暗藏审视。
王承恩背脊微躬,面色坦然,无半分慌乱:“奴婢生来便是宫中人,一辈子困于宫墙。先帝托孤,奴婢职责便是守好陛下,护大胤江山安稳。柳氏势大,外戚干权,于国无益,奴婢不敢隐瞒分毫。”
话术工整,滴水不漏。
赵宸眸色清冷,不置可否。
他清楚,王承恩必有隐秘过往,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无害。可此人懂得审时度势,做事留有分寸,暗中递送情报,从不索要回报,不直白站队,不暴露出底牌,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安全距离。
这是一只蛰伏在深宫暗处的老狐,隐忍老道,静待时机。
“继续探查。”赵宸淡淡吩咐,“但凡凤仪宫人员调动、物资流转、书信往来,尽数报备。”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领命,行礼之后悄然退至殿外,脚步轻缓,无声消融在黑暗之中。殿门闭合,隔绝廊下风雪,殿内再度陷入静谧,仅剩炭火噼啪、笔尖游走的细微声响。
墨影此刻恰好绘完布防图。
他手持笺纸,缓步上前,将图纸平铺在御案之上。纸面线条工整,方位精准,明暗哨位、换班时辰、守卫人数、武器排布一目了然,甚至标注出凤仪宫三处隐秘暗门、死角盲区,详尽无遗漏。
“凤仪宫布防,无明显破绽。”墨影低声汇报,语气冷静客观,“明卫克制外侵,暗哨防备内闯,死角皆有监控,寻常手段难以潜入。且宫内暗藏迷香,混在檀香之中,长期吸入,可使人四肢疲软、神志昏沉。”
又是一味慢性手段。
赵宸目光落在图纸之上,指尖轻轻划过密集哨位标注,眼底寒意渐浓。汤药磨人身心,迷香弱化体魄,重兵围困人身,三重枷锁层层叠加,柳太后所求,从来不是一时杀局,而是长久禁锢。
她要的,是一具永远温顺、永远可控、永远无法挣脱的傀儡帝王。
“迷香可否伤人?”赵宸出声询问。
“不伤性命,只弱体魄。”墨影如实应答,语气沉了几分,“此香搭配噬心散,药性相融,可加速毒素沉积,放大体虚乏力之症。常人难以察觉,日久伤及根本,不可逆。”
不可逆。
三字轻落,重如千钧。
赵宸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弧,无悲无喜。他早已料到毒性凶险,却未曾想到,柳太后竟布下双重毒局,汤药内服、迷香外熏,内外夹击,日复一日消磨他的生机。
深宫妇人,城府之深,手段之阴,令人胆寒。
“属下有一事请示。”墨影抬眸,漆黑眼眸直白望向赵宸,目光坦荡,“如今宫内毒网密布,柳氏步步紧逼,属下可否暗中拔除部分暗哨,削弱凤仪宫防备?”
杀伐果断,是暗卫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