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后的战士,五郎(1 / 1)

从前那里有条狗 /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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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郎是在海祇岛连续发生第三起命案之后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海祇岛西侧一处临海的悬崖边。死者是当年追随他一起冲锋陷阵的老兵,退役后在珊瑚宫担任巡逻队的教官,负责训练新入伍的年轻士兵。那天深夜他照常去崖边巡查海防工事,第二天清晨被渔民发现躺在崖底的礁石上,已经没了呼吸。五郎亲自勘察过现场,崖边的泥土确实松动了,脚印滑落的轨迹也符合失足坠崖的物理规律。他在死亡报告上签了字,将死者的遗物——一枚褪色的珊瑚军徽、一封还没来得及寄给女儿的家书——分别交还给家属。死者的女儿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晕厥,他站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说对不起,是我的疏忽。他把那枚珊瑚军徽别在自己胸前,对着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起命案发生在珊瑚宫后山。另一个老兵在采药时被落石砸中,当场身亡。五郎爬上山顶勘察了落石的源头,确实是自然风化导致的岩层松动。他又在死亡报告上签了字。

但第三起命案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第三名死者是当年在海祇岛反抗军中担任他副手的老兵,退役后在海祇岛东面的渔村过着极平静极低调的生活。五郎赶到时,那人正躺在自己家的榻榻米上,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表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家属说昨天他还好好的,晚上吃完饭说有点累就先睡了,今天早上叫他就再也叫不醒了。五郎蹲在尸体旁边,用手轻轻翻开死者的衣领——手背上有一道极淡极细的黑色纹路。他把那道纹路拓印下来,在灯下反复看了很久。这不是意外。这不是巧合。这是谋杀。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逐个碾过去,然后将拓片小心收进衣襟内侧。

他把那道纹路拓印下来,连夜赶到八酝岛的名椎滩。名椎滩是他和九条裟罗决战过的地方,也是无数海祇岛战士与幕府军长眠的地方。他站在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海滩上,手里握着那张拓片,对着涛声问自己——如果这是冤魂作祟,那冤魂从何而来?海浪拍打着礁石,将散落在滩涂上的贝壳和碎珊瑚冲得翻卷不休。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幕府的巡逻船正在缓缓驶过,桅杆上的雷纹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条线——线的这一头是珊瑚宫,那一头是天守阁。这条线他曾经带着两千人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推过去,又在和议签署之后亲手一寸一寸地擦掉。现在它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在名椎滩上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直到滩涂上的贝壳被涨潮的海水重新吞没。然后他转身,朝珊瑚宫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一早,海祇岛与幕府的联合调查正式启动。九条裟罗带着一队天领奉行的精锐从鸣神岛赶来,在珊瑚宫的会客厅里与五郎会面。两人隔着那张铺满海图的长桌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微妙的沉默——几年前在这张桌子两侧,他们还在谈和议条款。裟罗的副官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还残留着对海祇岛将领的本能警惕。五郎的副手站在他身后,同样把手按在刀柄上。五郎先开了口,他说——“裟罗大人,这次的事情,不是意外。”裟罗看着他,说——“我知道。如果不是事态严重,你不会主动联络我。”五郎把拓片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详细陈述了三起命案的共同点与疑点。裟罗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名椎滩那边,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最近一段时间,滩涂上出现了异常的怨念波动,但源头不在滩涂本身,而在海祇岛西侧。”

五郎对那个方向再熟悉不过——那是海祇岛最古老的祭祀洞窟,在魔神战争时期曾是大蛇奥罗巴斯接受祭品的地方。战争结束后洞窟被珊瑚宫封存,任何人未经批准都不得擅入。

他们一同前往那处废弃的祭祀洞窟。洞窟深处,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洞壁上残留着极古老的壁画——大蛇奥罗巴斯盘绕在珊瑚枝之间,它的眼睛是两颗被人用指甲反复抠挖过的黑曜石,抠痕从眼眶边缘一直划到壁面底部,像无数道干涸已久的血泪。他的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海水倒灌的轰鸣,是无数个嘶哑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嗓音在同时说着同一句话。他推开洞窟最深处那扇被珊瑚枝封死的石门,看到了那些残魂。

它们全都是当年在海祇岛与幕府的战争中阵亡的战士,大部分是海祇岛的士兵,也有少数幕府军的亡魂。他们生前曾在名椎滩上与敌军浴血奋战,曾在大蛇奥罗巴斯的旗帜下发过誓言——推翻雷电将军,让海祇岛真正独立。然后战争结束了。珊瑚宫心海与雷电将军签下了和议,海祇岛放下了武器,幕府收回了眼狩令,那些曾经不共戴天的敌人变成了和平共处的邻居。这些战死的人没有亲眼看到和议的签署,没有看到海祇岛与幕府如今的模样。他们的怨念在洞窟深处翻滚,用嘶哑到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反复质问同一句话——“你们为什么不打了?我们死了,我们的牺牲变成了什么?你们这些活着的人,背叛了我们。”

五郎站在洞窟深处,被那些怨念包裹着。那些嘶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耳膜传进来的,是从更深处的、从他在珊瑚宫每一场战前动员中都曾激励过同袍的呐喊声里涌上来的。他曾在战场上面对过无数敌人,从未退过一步,但此刻他看着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的残魂,第一次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无法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当年牺牲的每一个人他都记得名字,想说珊瑚宫大人是为了保护海祇岛的未来才签下和议,想说幕府的士兵也同样是战争中的牺牲品。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怨魂已经不接受任何理由了,它们只剩下恨。九条裟罗也看到了这些怨魂——那些幕府军残兵的脸,有些她甚至能认出来,曾在她的麾下服役,曾在鸣神大社的参道上站过岗,如今已成了怨念中一张模糊而扭曲的面孔。她的脚步极重极慢地踩在碎石上,在洞窟地面的积水里踩出极其清晰的倒影。

与此同时,杀戮仍在继续。第四名老兵在海祇岛北侧的渔村遇害,被发现时躺在自家渔船的甲板上,手背上同样有黑色纹路。第五名老兵在珊瑚宫后勤仓库值班时倒下,死前正在整理海祇岛与幕府通商以来的所有贸易单据,手边还摊着一本没合上的账簿,墨迹未干。第六名老兵死在海祇岛东侧一处废弃哨塔的废墟里,那是当年反抗军最前线的观察哨,他每天傍晚都会去那里坐坐,说能听到年轻时在阵地里和同袍一起唱军歌的回声。每一个死者手背上都有同样的黑色纹路,每一个死者都是当年海祇岛反抗军的核心成员。

五郎下令将所有健在的老兵全部转移到珊瑚宫集中保护,但这些老兵中有些人已经在之前几年陆续退伍,散落在海祇岛各个村落,被找到时已经来不及了。有的村落太偏远,传讯的斥候赶到时只来得及在遗物旁边插上一面珊瑚旗,远远对着遗体磕了三个头。消息在老兵们中间传开之后,他们纷纷聚集到珊瑚宫前,没有一个人哭。有人说自己活得够久了,能再跟老战友并肩作战一回,这辈子值了;有人把压在箱底多年的珊瑚军徽重新别在胸前,用力捶了捶自己心脏的位置;有人从岛上最偏远的渔村划了一整天的船赶来,那双布满冻疮和旧伤的手此刻只是无声地把那枚褪色的徽章别在五郎胸前排了一整排的每一枚旁边。五郎站在珊瑚宫前,看着这些当年在枪林弹雨中从未退缩过的战士,如今个个都已苍老,但他们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他对所有人行了一个极深极长的军礼,然后转向身边的珊瑚宫心海,用极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一定要有人去,那个人应该是我。”

珊瑚宫心海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五郎说的是对的,那些残魂需要的不是一个解释,也不是一份祭品——它们需要的,是一个愿意背负起它们所有怨恨的容器。只有五郎能做到——他是海祇岛的大将,是当年带领他们冲锋陷阵的人。他死在名椎滩上,是所有战死者的遗憾;他活到现在,是所有战死者的怨恨。只有他亲自去,才能平息这场灾祸。但她说不出口。她是军师,她能在任何危机面前冷静地计算出最优解;但她也是五郎的上级,是和他一起从战场上走下来的战友,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五郎看着她,说她明白的,然后他转过身走下珊瑚宫的台阶。台阶两侧站满了老兵,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行最后的军礼。他走过每一个人面前时都会停一下,有的人他叫得出名字,有的人他只能在模糊的记忆里唤一声兄弟。他走到最后一阶时,队伍最末尾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兵忽然把残腿往前艰难地挪了半步,用嘶哑的嗓子说——“大将,你去那边跟弟兄们说一声,我这边办完事就过去。”五郎握紧他的手,握了很久。

那个清晨,五郎独自走向洞窟。他没有穿铠甲,没有带刀,只在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旧布带——那是希娜小姐送的御守,他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九条裟罗站在洞窟入口处,手按在刀柄上,问他这是要去做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洞窟深处那一张张模糊而扭曲的面孔,说——“当年在名椎滩,我们都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你的是将军大人的永恒,我的是海祇岛的独立。现在你的将军大人变了,我的海祇岛也和当年不一样了。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看到这些变化,他们不该被留在怨念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极平极稳,和他每次在战场上对部下下达命令时一模一样。九条裟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和你一起进去。”他说——“不。你是幕府的将领,对海祇岛的亡魂没有交代的义务。我是他们的大将,这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他说完这句话,按住了裟罗握刀的手,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洞窟深处。

洞窟深处的怨魂已经凝聚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团块,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其中翻滚、尖啸、咒骂。五郎站在那团怨魂面前,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胸前,开始念一段极古老的祝祷——那是海祇岛最古老的祭祀仪式,在遥远的过去曾用于安抚战死海中的亡魂。随着祝祷声在洞窟中回荡,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极淡极柔的蓝色荧光。那不是元素力的光芒,是生命力本身——他将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将那些怨魂从他的体内引入自己的血管与骨髓之中。每一道怨魂钻入他皮肤时都伴随着灼烧般的剧痛,每一张面孔与他自己的灵魂重叠时都压下一段他不曾亲身经历的绝望。他看到了他们生前最后的表情——有人跪在滩涂上用断剑撑着摇摇欲坠的阵线,有人在弹尽粮绝时扑向幕府的刀刃只为让身后的同袍多往前推一步,有人中箭沉入海峡时还在喊着自己女儿的名字。他在那片席卷所有感官的剧痛中承受着所有战死者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不甘与愤怒,但他没有合拢双手,也没有停下那道还在断断续续流淌的祝祷。他开始在心底对那些冲入他体内的灵魂说——名椎滩之后,珊瑚宫大人签了和议,海祇岛的孩子不用再扛比自己还高的长枪了。你们的家人,珊瑚宫一直在照顾。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但它们在意识最深处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和那些怨魂的尖啸同样沉重。

洞窟外面,九条裟罗从清晨等到深夜。她看到无数极细极密的蓝色光点从洞窟深处飘出来,和那些怨魂中偶尔夹着的几缕幕府残兵淡金色光斑一起缓缓升向海祇岛的上空。那些光点从她身侧飘过,有几粒落在她的刀柄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眼狩令时期夺走过海祇岛士兵视若生命的神之眼的手,此刻正被这些亡魂最后残存的微光轻轻触碰着。她握刀的手垂在身侧,刀柄在掌心里被握得冰凉。那些光点越过珊瑚宫的穹顶,越过海面上正在收帆的渔船,被海风卷向遥远的珊瑚宫方向,散入夜幕深处。她终于明白,那不止是海祇岛的亡魂——名椎滩上所有被遗落的、无人捡拾的将士,都在这一刻被同一个人接走了。

五郎的身体在最后一丝生命气息散去后缓缓倒在洞窟深处的石板上,脸朝着珊瑚宫的方向。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表情极平静极安详,和他每次在战场上吩咐完所有战术细节之后靠在战壕边小憩时一模一样。他随身带着的那枚希娜小姐的御守在元素光芒消散之后依然紧紧系在他腰间,御守的布面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绣的那行字早已看不清了。最后几缕极淡极淡的蓝色荧光在御守周围闪烁了几下,然后也熄灭了。海祇岛的大将,那个永远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终于倒下了。但这一次,他身后不需要再有任何人。

消息传回海祇岛的时候,珊瑚宫心海正在书房里批阅贸易文书。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重新拿起笔,亲手为他撰写祭文,一笔一划都写得极重极慢,墨迹浸透纸背。祭文的最后一行是——“海祇岛大将五郎,生于珊瑚,归于沧海。其魂不灭,与潮共生。”

海祇岛为五郎举行了最隆重的海葬。那天整个海祇岛都停了工,码头上的商船全部降下半旗,珊瑚宫的巫女们整夜没有休息,用岛上最新鲜的珊瑚枝和最洁白柔软的海藻编织出一艘小船。她们把五郎的遗体安放在船中央,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掌心里握着那枚褪色的珊瑚军徽。他的身上覆盖着海祇岛的军旗,那是当年他亲手设计的——蓝底白纹,象征着永不屈服的海浪。船上的每一盏灯火都是他当年亲手训练过的老兵点燃的,那些老兵的双手大多已布满厚茧和旧伤,有些人的手指已经因为年迈而不受控制地发抖,但每一盏灯都稳稳地放正、点燃,直到海面上铺开一整片明亮的橘红。

珊瑚宫心海站在栈桥最前端,将祭文念完之后,整支船队对着那片曾经吞噬无数海祇岛战士的漆黑海面吹响了最后的号角。号角声极长极远,从海祇岛一直传到八酝岛,传到名椎滩,传到每一个曾经被海祇岛的将士用鲜血守护过的角落。九条裟罗站在幕府军舰的甲板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对着海祇岛的方向极深极长地鞠了一躬。她的身后,天领奉行的士兵们整齐地列队,同时低下了头。号角声在峡湾之间的海面上回荡了很久很久。

海风从名椎滩吹过来,将船上的灯火吹得轻轻摇晃。每一盏灯都在海浪上拖着极长的金色倒影,从海岸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海平面上。五郎的小船在最前方,被整支船队的灯火簇拥着,缓缓驶向海峡深处。潮水托起船底,轻轻拍打着船舷两侧的珊瑚和海藻,像无数双曾经握过长枪与断剑的手,正在迎接他回家。那是五郎最后一次为海祇岛的将士照亮回家的路。那片海面上,没有冤魂,没有怨恨,只有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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