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看都没看那只木模,手指轻轻敲了敲钱百盛带来的契书。
他将契书在案上一摊,翻到货物名称那一页,语气平淡。
“带孔木模的原理,是岁岁想出来的,但镇国公府不打算据为己有。你愿意花钱请木匠另做,官府不会因为外形像就封你的铺子。”
钱百盛一听这话,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三分。成了!只要不追究“偷窃”,这事就好办!
他正要招呼管事把那倒霉木模收起来,沈知行却伸出手指,按住了契书。
“但是,你借国公府的名号卖煤,已经害得百姓进了医馆。现在想继续卖,可以。”沈知行的目光转向他,带上了一丝冷意,“先把你的配料、成品和详细的使用法子,一并交给工部测试。一日测试不过,你的煤就一日不准当取暖用煤出售。”
“什么?”钱百盛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大半。
完犊子,还得测试?
他以为沈知行松口,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测试要耗煤、要请工匠、还得排队等工部的档期。他西山库房里那几千块煤饼子,多放一天都是钱!他拖不起!
“沈大人,这就不公道了吧?”钱百盛的嗓门又提了起来,“满京城卖块煤的,哪家要先让工部烧着玩玩?我钱家认了错,撤了国公府的名号,药钱也赔了。您再加一套测试,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钱家吗?”
“不是单独为难。”
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萧岁岁不知何时走到了案边,将工坊那本写满“失败”的记录册翻到最后。她讲长句还是有些吃力,只能一字一顿,说得格外清晰。
“以后,谁做这种煤,都要测。钱家要测,我们女学工坊,也要测。我们先做出来,规矩也不能省。”
钱百盛眼皮一跳,斜了她一眼,脑子飞速转动,立刻找到了新的漏洞:“那标准谁定?你们的木模七个孔,难道我做六个孔就是次品?天下的木匠,都得照着你们家的尺寸来?”
“孔可以不一样,但要写清楚。”
岁岁拿过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圆饼,一个点了六个孔,一个点了七个孔。
“送去测的煤,是几个孔,铺子里卖的,就得是几个孔。不能拿好的送检,拿坏的卖人。每块多重,能烧多久,都要写明白。”
一直埋头翻看验煤记录的周秉文听到这里,抬起头,直接取过笔,在岁岁的图纸旁补上了几条。
“同批煤块重量不得相差三钱以上。孔洞在运输中不得堵塞。成品必须晾晒足日。燃烧时长,须用同款炉具复测。若需配烟管,售卖时必须写明接法!”
钱百盛的腮帮子咬了咬,心一横,干脆耍起了无赖:“我说各位大人,讲点道理行不行?一块煤才卖几个铜板,利润薄得跟纸一样。照你们这么搞,我卖的不是煤,是书!再说了,城南那帮泥腿子,有几个认字的?写得再多,他们也看不懂!”
这话一出,连周秉文都停了笔。
确实,工部文书能写得天花乱坠,可对不识字的百姓来说,就是废纸一张。规矩若不能落到炉子边,就等于没有规矩。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永宁公主让身后的女学生取来了纸笔。她按照工匠的描述,开始画图。第一张画开窗,第二张画烟管,第三张画炉盖,第四张画灭火。
图画完,周秉文还是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