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他。
那个曾经在北平饭店就敢当着他的面挥拳头的愣头青,那个在天津把天捅了个窟窿的疯子,此刻,就像一头被拔了牙、抽了筋的野狼,蜷缩在那里,脊梁弯着,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到半点过去的影子。
老蒋的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
“你可知罪?”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舒展,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慢悠悠地问。
“学生知罪。”
梁承烬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学生有负校长栽培,行事鲁莽,不顾大局,破坏了党国与友邦之和平,给校长惹了天大的麻烦。学生……罪该万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
老蒋那张严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扬了一下。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你错在哪了?”
“学生错在,不该逞匹夫之勇,更不该擅自行动。”
梁承烬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学生当时,脑子里只想着为死难的同胞弟兄报仇,却全然忘了校长的谆谆教诲,忘了‘攘外必先安内’的国策大计。是学生愚钝,是学生鼠目寸光,辜负了校长的期望!”
“攘外必先安内……”
老蒋靠在椅子上,轻轻地念叨着这几个字,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
这顶高帽子,戴得他通体舒泰。
“看来,这半年的禁闭,让你长进了。”
老蒋端起桌上的参茶,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枸杞。
“抬起头来吧,让我看看。”
梁承烬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被彻底摧垮了的脸。
苍白,消瘦,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曾经那双亮得像狼一样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