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在江南的头一年,书信往来还算勤快。每隔十天半月,便有信使快马加鞭从扬州赶到京城,带来的信里多半是报平安的——今日见了哪位盐政官员,明日批了哪份公文,后日又婉拒了哪位盐商的宴请。字里行间虽都是寻常官场琐事,贾赦却能从那些平淡的措辞里读出林如海的谨慎。
巡盐御史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实则是把椅子搁在刀尖上。两淮盐政,每年经手的银子何止千万,盐商们个个富可敌国,背后又各有靠山。历任巡盐御史,有的是捞够了好处主动请调,有的是得罪了人被弹劾罢官,还有的是“病逝”在任上的。林如海一个初来乍到的读书人,不沾盐商的好处,不受任何人的拉拢,只按朝廷的法度办事——这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挡了他们的财路。
挡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贾赦每次读完林如海的信,都要在书房里坐一会儿,手指敲着桌面,把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再琢磨一遍。
他看出林如海在信里有意无意地省略了很多东西——比如哪些盐商请了客,比如哪些官员过从甚密,比如衙门里有没有人事变动。林如海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在信里。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沿途经过多少人的手,谁也说不准。
贾赦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江南那潭水太深,他在京城鞭长莫及。他能做的,就是在林如海离京之前,把自己炼制的解毒丸、培元丹、续命散,一样一样地塞进他的行囊里。林如海当时还笑说“大舅哥太小心了”,贾赦没接话,只是把药瓶的用法又交代了一遍。
如今想来,那些药,救了林如海一命。
第一封报忧的信,是在林如海赴任一年半之后送来的。
信使是林家的老仆,从扬州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京城,进府的时候脸色灰败,衣裳上全是尘土。他见了贾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声音都在发抖:“大老爷,姑爷他……他遭了暗算了。”
贾赦接过信,拆开一看,林如海的字迹比从前潦草了许多,有好几处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喘了口气才接着写的。信里说,他到任之后便觉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当是水土不服,后来越来越不对劲——整日昏沉,胃口全无,夜里盗汗,白日倦怠,请了多少大夫来看,都说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开了方子吃了药,非但不见好,反倒愈发严重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仆在厨房的灶台下发现了一包可疑的粉末。林如海让人拿去给大夫验看,大夫看了脸色大变——那是慢性毒药,每日只需在饭菜里加一点点,日积月累,中毒之人便会慢慢虚弱衰败,最终形销骨立而亡。症状与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几乎一模一样,寻常大夫根本分辨不出来。
林如海在信里写:“幸得大哥临别所赠解毒丸,连服三日,呕出黑血数口,方觉胸中浊气渐散。大夫言,若再迟半月,毒入五脏,纵有仙丹亦难回天。”
贾赦读完信,沉默了很久,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问信使:“姑爷现在如何了?”
信使磕了个头:“姑爷身子已无大碍,只是还虚着,大夫说要养些日子。姑奶奶让小的跟大老爷说,请大老爷放心,姑爷的命是捡回来了,往后必定加倍小心。”
贾赦点了点头,让田二带信使下去歇息,又赏了十两银子。等信使走了,贾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很久。
慢性毒药。下在饭菜里。日积月累,慢慢要命。这不是江湖草莽的手段,这是有心人精心谋划的——先摸清了林如海的饮食起居,再买通了厨房里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
等林如海死了,仵作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来,只会说是积劳成疾,病故于任上。朝廷再派一个新巡盐御史来,一切照旧。
贾赦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如海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个读书人,那个探花郎,那个跟他妹妹相敬如宾的妹夫——差点就死在江南,死在那帮盐商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