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躬身伏地,行三跪九叩大礼,脊背绷得笔直,不见丝毫弯折。
“臣,领旨。定不辱使命。”
无人听得见,他话语里藏着的悲凉与沉重。
所谓不辱使命,不过是在万丈深渊之前,尽力少割让一分国土,少赔出一两白银,在列强的虎口之下,为这艘破败飘摇的大清旧船,再多苟延残喘几年。
离开养心殿时,夜色更深。
凛冽的北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如同冰刀割过。紫禁城的宫道空旷漫长,两侧宫灯昏暗摇曳,映着冰冷的石板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鸿章缓步走在宫道上,身后跟着随行的仆从,脚步缓慢沉重。
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只有沉沉压顶的乌云。
他这一生,少年科举,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辈子都在修补这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大清江山。旁人骂他卖国求荣,骂他软弱妥协,骂他逢洋必退。
可没人真正站在他的位置上,看过这步步皆是陷阱的时局,走过这进退两难的死局。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次去往圣彼得堡,俄国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
西伯利亚铁路横穿东北,中东铁路的修筑权,港口的停泊使用权,甚至关外的驻军权限,都会一一被俄方索要。
一旦答应,东北大地再无屏障,沙俄的势力会彻底扎根关外,日夜蚕食,早晚有一天,会彻底脱离大清的掌控。
可他不能不答应。
日本虎视眈眈,时时刻刻都想着再度侵华,吞下整个华夏土地。如今唯有借力沙俄,以夷制夷,才能短暂压住日本的野心,给大清留出喘息的时间。
朝堂之上的清流言官,只会站在道德高地空喊气节,空谈祖宗国土不可弃。
他们看不见国库空空如也,看不见军队腐朽不堪,看不见底层百姓流离失所,看不见大清水深火热的真实处境。
不用他们去谈判,不用他们去直面洋人的枪炮逼迫,自然可以字字铿锵,大义凛然。
只有他李鸿章,要亲手签下每一份受人诟病的条约,要背负所有的骂名,要把所有的脏水,都独自扛在自己身上。
他不是不知道,所谓的中俄互助,所谓的军事同盟,终究只是一场幻梦。
列强从来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今日沙俄可以帮大清制衡日本,明日就可以联手日本,一同瓜分大清的国土。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步棋,走下去,就是饮鸩止渴。
可眼下的大清,早已无清水可饮,只能捧着毒酒,硬着头皮喝下去。
走到宫门口,李鸿章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巍峨深沉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隔绝了宫外的乱世烽烟,也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真相。深宫之内的掌权者,只愿守着眼前的皇权安稳,不愿睁眼看看这个早已剧变的世界。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百转千回,最终尽数化作一片冰冷的平静。
罢了。
千秋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身前骂名,身后污名,统统由他一人担下即可。
只要能为这片土地,多争取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多留一分喘息的生机,他甘愿做这个千古罪人。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所有人尽数退去,殿内只余下帝王一人,静坐在明黄色的御座之上。
烛火跳动,映着他沉静冷峻的侧脸,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淡漠,和深藏心底的熊熊烈火。
他清楚,李鸿章去往俄国之后,《中俄密约》必会如期签订。
东北的主权会一步步流失,列强瓜分中国的狂潮,会自此彻底拉开序幕。
论外交,他不会比李鸿章更有经验,他也不会对李鸿章耳提面命,直接选择放手让他去做。如果李鸿章谈不妥的,他出面也没有任何用处。但他不会任由历史原封不动的走下去。
现在的隐忍,现在的退让,现在的妥协,都只是暂时的蛰伏。
借这次出使的机会,借联俄的大局棋局,他要暗中布局,安插心腹,摸清朝堂每一方势力的底牌,分化后党,拉拢中立朝臣,一步步把散落的权力,尽数收回到帝王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