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砚视线落在印泥边缘,目光定格许久。
他脑海里闪过孩童时期的零碎画面:昏暗楼道、潮湿空气、紧闭的402房门,门缝外一道僵直的人影静止伫立。那人衣物颜色浅淡,在昏暗光影里格外醒目,没有动作,没有声响,如同被钉在黑暗之中。
太阳穴微微发胀,这是他唯一的情绪外露。
记忆模糊破碎,抓不住完整轮廓,唯有那道素色线条、僵直肩背,清晰刻在潜意识里。
“十九年前纺织厂资料,调全。”梁砚收回纷乱思绪,语气恢复平直冰冷,“不要只看失踪口供,调取当年员工花名册、宿舍分配表、临时留宿人员登记。把402室当年所有暂住人员,全部筛查一遍。”
“明白。”
大屏侧边弹出海沙检测报告,红褐色沙砾成分解析完毕。沙粒含高浓度海盐、贝壳碎屑,掺杂少量礁石风化粉末,判定为城南唯一一处天然滩涂——望海崖沙滩。
望海崖。
远离城区,人迹罕至,礁石密集,常年海风肆虐,少有人主动靠近。
“天台沙砾来源确定。”警员直白汇报,“凶手定期前往望海崖,带回滩涂海沙,堆积在天台护栏死角。推测用于湿度平衡、标本防潮,或是单纯保留环境同源气味,贴合收纳仪式的偏执习惯。”
偏执、规整、克制、耐心。
凶手的每一个动作都遵循自我设定的规则,没有多余行为,没有随性操作,哪怕是一粒沙砾、一罐容器,都严格纳入秩序之中。
办公区的光线恒定刺眼,物证整齐罗列,线索层层交织,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连通节点。所有人都清楚,锦华公寓里藏着不止一人,层级分明,各司其职,可他们找不到合理的串联逻辑,无法撬动那层厚重的黑暗。
中午时分,城市气温缓慢升高。
烟火巷的喧闹达到顶峰,人流密集,食物香气铺满整条街巷。锦华公寓依旧保持冷漠死寂,门窗紧闭,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五楼楼道的白炽灯依旧明暗闪烁,电流嗡鸣细微持续,在空旷走廊里反复回荡。
506空置房门口,麻绳依旧捆扎紧实,绳结工整对称,纹路走向与黑色收纳袋绳结完全一致。
楼道深处,冷风穿堂而过,吹动墙角堆积的干燥浮尘。细小的尘土在明暗光影里缓慢漂浮,无规律飘动,在潮湿老旧的楼道里无声起落。
七层,701室。
厚重窗帘内侧,光线昏暗。屋内陈设简单冷寂,一张单人木桌靠窗摆放,桌面干净无杂物,只有一台黑色望远镜,镜筒垂直朝下,镜头精准对准楼下巷口伪装的便衣警员。
素色衣物平整搭在椅背上,布料哑光顺滑,没有一丝褶皱。衣角处,一处细小的纤维缺口平整干净,正是昨夜剐蹭门框脱落纤维的位置。
桌角平放一张薄纸,纸面纯白无纹路,纸上只有一行工整冷硬的字迹,下笔用力,笔尖戳破纸层,偏执且规整。
秋寒将至,空位留足。
窗外,天光愈发明亮。
整栋公寓安静如常,住户闭门不出,阴影藏匿角落,所有罪恶痕迹被小心翼翼封存,隐匿在老旧墙体、潮湿空气、昏暗楼道之中。人间烟火喧嚣不息,而这栋红砖老楼,依旧守着独有的冰冷秩序,静默等待入秋的阴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