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屏息前行，脚下轻踩荒草，尽可能不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不多时，前方领路的那夜不收突然止步，他佝偻着身子纹丝不动，只是拢起手掌，发出一串三长一短的蛐蛐低鸣，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接头暗哨声响。
眨眼间，前方歪脖子老槐树的浓荫里，也传来一模一样的虫鸣应答。
一道黑影顺着粗糙树干悄无声息滑落，快步挪动至郑伍长身前。
二人侧身相对，压低嗓音快速核对当日行军对词与队伍番号，没有半分差错。
来人自称江姓，也是个夜不收伍长，他们是最先发现这处清军隐秘据点的前哨斥候。
郑开远压着极低的声线问道：“骑兵司人马已在后方静候，我们约定以火铳巨响为号，届时全军分路突入敌阵，但我们还需先摸过去，看能否直接不打草惊蛇的摸掉对方，那清军斥候具体藏在何处？”
江伍长抬手指向东北方一道突兀的黑影，夜色之中，只能看清一座残破土坯民房的大致轮廓。
那屋舍破败，半边屋顶早已坍塌，荒无人烟，本不该有活人逗留在内。
“此处荒宅废弃已久，早无百姓居住。我等潜伏窥探半个时辰，屋内断续传出凄厉惨叫，还伴着烟火灼烧的气息。
方才屋内曾亮起一瞬灯火，转瞬便又熄灭，绝不是错觉。所以我大致判断，清军有可能俘获了我方袍泽，正在屋内严刑拷问，惨叫声便是我等弟兄所发。”
郑开远闻言眼神一凛，又追问：“敌军外围暗哨，可探查清楚？”
江伍长摇头，指向民房侧门外一块半人高的大石：“方才只听见石后有细微水流之声，该是小便声音，确定此处藏有一名固定暗哨，其余暗处是否还有伏哨、树上是否藏有尚且无法探明。”
郑开远略一思索，随后抬眼望向天际，天边一线鱼肚白正缓缓扩散，今夜天光将至，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一旦到了天亮，大军被暗夜掩护的优势将尽失，这支清军斥候定会察觉动静然后突围逃窜。
他当即定下战术，建议道：“我想的是咱们不能再继续潜伏试探，迟则生变。江伍长，你最好率你部人手，悄悄摸去侧门，先拔除石后暗哨，再从侧门突袭入内。
我部则正面强攻正门，一旦行踪暴露，便直接明火强攻！只要我方火铳一响，后方埋伏的骑兵司将士便会全速驰援合围，可保万无一失。”
江伍长听后迅速权衡局势，随后点头同意。
两支夜不收小队借着夜色掩护无声分流，各自奔赴作战位置。
郑伍长又安排万家豪持鲁密铳在后方负责远程压制，弓箭手大林持弓箭在另一侧策应，作为远程支援，随时准备。
郑开远自己则抽出长枪，带着持斧盾的何苦来和端着喇叭铳的冯安福形成品形突击小组，开始在黑暗中朝正门摸索前行。
万家豪手心有些汗，心脏也有些发虚。
他从九江开始正式入营，这还是他第一次参加真正意义上的侦查破袭，这不是白天跟着主力行军时远远地放几铳。
而是在这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到清军斥候的眼皮底下，然后破门，近战，肉搏。
心中有些紧张，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只见他单膝跪在草丛里，迅速从腰间弹药袋中取出定装纸壳弹，咬破纸壳，往鲁密铳的铳管里倒药、塞弹、用通条压实。
他做这些动作已熟练得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仔细看着，仅凭着触觉，手指已能自然而然地完成每一个步骤。这大半年来，在重庆的反复训练在这种时候显出了价值。
装填完毕，他伸手按住身旁大龙的口鼻。
通人性的大龙瞬间会意，原本竖立的双耳向后贴伏，四肢肌肉紧绷，身躯紧紧贴住地面，尾巴彻底静止，也跟着融入暗夜草丛，不发出半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