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的嘴唇动了动,他半天没吐出声。
“你怕的压根就不是高倩一个人孤零零待在那边。”
“你怕的是你自己。”
“你怕走出这个梦以后,连她长什么样都会慢慢记不清。”
“你怕有一天你路过面馆闻到手擀面的味道,脑子里头第一反应不再是她。”
“你怕时间把她从你脑子里洗干净。”
幻境在消退。
面馆招牌上老张手擀面几个字先裂开,红漆往下淌,底下的空白木板露了出来。
水果摊的橘子一颗接一颗地褪色,颜色从橘红变灰再变透明,全部掉进不存在的地面里。
居民楼外墙的白瓷砖成片成片地剥落,碎成粉末往天上飘。
整条街的轮廓正在被疯狂擦除。
高倩是最后消失的。
她肩膀上靠着阿良的那个角度保持到了最后一刻,嘴角的弧度没变过。
消散之前,她的手从阿良膝盖上滑下来。
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痕,然后整个人化成一片暖黄色的光。
光散了。
天也塌了。
头顶那片永远卡在同一个角度的黄昏动了,橘红的云往西边塌下去,黑暗从东面漫过来。
两个人坐在松树根旁的泥地上,头顶是真正的夜空。
阿良两手空空,十根指头攥成拳又松开。
“我的确怕忘。”
“你说对了,我连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都记得。”
“每天早上她在浴室里头哼那首歌我能从第一个音哼到最后一个音。”
“可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朝我走过来,我看着她的脸,五官是齐的,可我拼不出完整的样子。”
“我醒过来吓得浑身是汗,手机翻到她的照片。”
“翻出来那一秒我才把她的脸对上号。”
“就那一秒,我觉得我比撞了她的卡车司机还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