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情好。”林默寒扫了一眼窗外的码头,江风吹得他的风衣下摆微微飘动,“反正我这头也要等海关那边整理材料,一块儿喝杯茶?”
“林兄弟不嫌弃这茶简陋就行,请。”郑耀先大方地伸手示意。
林默寒挥了挥手,让手下那两个人坐到了靠着楼梯口的另一桌去,自己则挪到了郑耀先的桌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壶还在冒热气的龙井和两碟点心。表面上一派春风和气,桌底下的试探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十点零五分。
“春日丸”正式靠岸。绞盘转动,巨大的舷梯沉重地放了下来。在海关人员的指挥下,旅客开始挨个下船。
第一批下来的是头等舱的客人。
西装革履的商人和留学生居多,日本人和西洋人各占一半。有几个日本女人穿着色彩鲜艳、做工考究的丝绸和服,手里打着精致的小纸伞,步态优雅地走下甲板,不时掩嘴轻笑。
郑耀先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一个下船的人脸上、身上、走路的姿态上扫过。
林默寒也在看,但郑耀先注意到,林默寒看的方向不太一样。他的视线并没有过分集中在下船的通道口,而是更有意无意地关注着外围接船的人群。
“六哥觉得哪个像?”林默寒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像什么?”郑耀先头也没回。
“像老沈要接的那个远房亲戚。”林默寒侧过头看着他,厚重的金丝眼镜片上闪过一道锐利的反光,“就下面这么多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的那种特别的人。”
“还没看见。”郑耀先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他那个亲戚长得大众脸,扔在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哦?那可难找了。”
第二批、第三批旅客陆续下船。
普通舱的人要杂乱得多。有穿着时髦旗袍的上海女人,有背着铺盖卷的下江工人,有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妇女,还有拄着拐杖走得颤颤巍巍的老头。整个通道挤成了一锅粥。
林默寒放下茶杯,突然伸出手指,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穿着淡蓝色绸布旗袍的年轻女人。
“六哥你看那个。”林默寒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身段好,走路的姿势也好看。在日本待过的女人,走路都有一股子特殊的劲儿。”
“你眼神倒挺尖。”郑耀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
“搞我们这一行的职业病。”林默寒也笑了,身体往后靠了靠,“看人看走路。普通人走路,那是一步一步拖泥带水的;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走路,那是有讲究、有节奏的,就像是脚底下踩着一把看不见的尺子。步幅一致,重心稳定,甚至连胳膊摆动的幅度都经过计算。”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郑耀先似笑非笑地点了一下头,“那依林老弟的法眼看,这个码头上,哪个像是你说的那种受过专门训练的?”
林默寒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好说,这只是下乘的底子。真正高明的特工,走路就是要像普通人一样。甚至刻意模仿普通人的粗鄙、虚弱或者残疾。越普通越好,越不起眼越安全。如果让人一眼就看出受过训练,那这个人离死也不远了。”
“说得透彻。”郑耀先笑意盈盈地点头,但他的心里,却将这句话死死钉在了脑海里。
人群渐渐稀疏了。
最后一批旅客从舷梯上慢吞吞地走下来,这大多是三等舱甚至统舱底层的散客。穿着各色破旧的衣服,提着编织袋或者破木箱,乱哄哄地挤在通道里,被巡捕像赶羊一样催促着,
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像“高级女性特工”这样刺眼的人物,没有冰冷的眼神,没有干练的短发,没有任何显得格格不入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