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风筝。”
就这样,没有握手,没有寒暄。两个代号在除夕夜的安全屋里碰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肩而过。轻得不能再轻,
但他记住了那碗粥的温度,和她说“忍着”时候的语气。
记到现在。
他不知道程真儿现在怎么样了。北平那次分别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按照组织的规矩,单线联络人和被联络人之间,不该有任何私人接触。每一次见面都是任务,每一次通讯都是情报,不能多一个字,不能多一秒钟,
但那碗粥不是任务。那碗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心意。
她现在应该还在北平,守着那个备用联络点。白天可能在哪家洋行或者学校做掩护工作。晚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安全屋。
她知不知道他现在升了副区长?她知不知道上海站来了一个叫林默寒的人?她知不知道日本人的蛛网正在向上海收拢?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代号是“弦音”。她的上级只告诉她一件事:保护“风筝”。
而“风筝”连给她写一封信的权利都没有。
郑耀先的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吞咽动作。
郑耀先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上了锁,把钥匙重新系回内衣扣子上,把铁盒子压回旧报纸底下。关上抽屉。
月光还在,照在他的手背上。
他在窗前坐了很久,
没有想任何工作上的事情,没有想林默寒,没有想德国洋行,没有想“百合”,就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唯一的时间。一天里唯一允许自己不当“六哥”的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他站起来,拉上窗帘,重新打开台灯。走到洗脸架前洗了把脸,冷水。
擦干脸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不,已经过了年了,二十一了。脸上开始有了线条,不是少年的圆润了,是被刀子和子弹和失血和不睡觉刻出来的棱角。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
郑耀先刚到站里。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没散开,高洪桥就从通讯处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六哥!”
高洪桥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出什么事了?”
“监听记录,昨天傍晚六点四十的。”
郑耀先接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