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景中苦笑了一下。“受苦倒不至于,就是差点把命丢了。”
“码头那件事,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郑耀先磕了磕烟灰,语气诚恳,“我本来安排了四个人跟着你的,但那个日本人太专业了,两分钟之内放倒了三个,第四个被他从背后一刀劈晕了。要不是你跑得快钻进了弄堂里,后果不堪设想。”
吴景中的脸白了一白。他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背上的纱布,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个……那个日本人,你们抓到了吗?”
“伤了,没死。”郑耀先弹了弹烟灰,“我在静安寺那边一枪打穿了他的右肩,他钻进了排污管道跑了,不过你放心,他活不了多久。右肩贯穿伤,又泡了一身排污河的脏水,不死也得截肢。”
吴景中听到“右肩贯穿伤”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天在码头上,那个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日本人,那把在月光下闪着青光的短刀,还有那双完全没有人类感情的眼睛。
“郑副区长……”吴景中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人到底什么来路?普通的浪人不可能有那种身手。”
郑耀先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身体前倾,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低。
“吴专员,这件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的,但你既然差点因为这件事送了命,有些事情你有权知道。”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了几张照片放在吴景中面前。
照片上拍的是一枚铜扣。铜扣的正面刻着一朵樱花,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线。
“这是什么?”
“日本海军甲种制服的专属配饰。能佩戴这种铜扣的人,至少是海军特务班的现役校官级别。全日本不超过三十个人有资格戴这玩意儿。”
吴景中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郑耀先又抽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拍的是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鲨鱼皮,刀身泛着冷森森的青光。
“这是他遗落的佩刀。刀柄上的鲨鱼皮是特制的,只有横须贺镇守府的兵器工房才做得出来。我让密码科的人查过了,这种工艺的短刀在过去五年里一共出产了不超过十把,每一把都有编号,每一把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吴景中咽了口唾沫。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在上海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角色。
“你的意思是……追杀我的人,是日本海军的正规军官?”
“不是正规军官。”郑耀先摇了摇头,“比正规军官恐怖得多。吴专员,你可以把他理解成日本海军内部的‘影子部队’,这种人没有编制、没有档案,直属于海军军令部的情报本部。他们执行的任务只有一种:暗杀。”
吴景中的烟掉在了裤子上。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被烫了一下,吸了口凉气。
郑耀先不动声色地继续说。
“你查的那批无缝钢管,是日本海军从德国秘密采购的特种炮管原料。这批货一旦到了日本本土,至少可以铸造二十门以上的大口径舰炮。你想想看,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被一个中国的情报专员发现了,日本海军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他们……派了最高级别的杀手来灭口?”
“灭口只是第一步。”郑耀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第二步是破坏证据链。第三步是在上海滩掀起足够大的混乱,迫使南京下令息事宁人。吴专员,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不是你招惹了一个日本杀手,是你捅了日本帝国海军的马蜂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