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他身侧,看着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叔大,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我知道。”
“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张居正拿起笔,蘸了蘸墨。
“打完这一仗,我好好歇。”
顾氏认识张居正快二十年了。
从嘉靖二十六年成婚到现在,她太了解这个人。
说好好歇就是不会歇。
打完这一仗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还有一条鞭法要推,一条鞭法推完还有别的。
他这辈子停不下来。
但她不说。
说了也没用。
这个人一旦认定要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前线的将士在拼命。”
张居正头也不抬,笔下一行行数字写出来,工整,快,“我在后面做得细一分,他们的命就多一分。我睡不着。”
顾氏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想说你也是肉做的,想说你的命也是命,想说赵阁老那边也在熬,但人家好歹是首辅,很多事不用亲力亲为。
但她看着张居正写字的手——稳的。
一笔一画,数目清晰,没有丝毫含糊。
这个人是真的把前线十二万条人命压在自己肩上了。
她没再开口。
转身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里张居正的侧脸瘦削,颧骨比年前高了些,下颌线条更硬了。
顾氏出了书房,带上门。
走到廊下,夜风兜头灌过来,冷得刺骨。
她站住了,仰头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