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斗胆。海瑞这个人,确实是把好刀。刀锋利,砍谁都疼。但刀太锋利了,有时候伤的不只是贼,也伤旁人。”
隆庆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江南那些士绅,有该清理的,也有无辜的。海瑞做事一刀切,不分青红皂白——至少从这些折子上看,动静闹得太大了。奴婢怕的是,把人逼急了,出乱子。”
“什么乱子?”
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浙江、南直隶,是朝廷的赋税重地。这些士绅虽然可恨,但他们手里攥着田、攥着人、攥着地方上的命脉。真要逼反了……”
“逼反?”隆庆坐直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冯保,你是不是危言耸听?”
“奴婢不敢。”冯保跪下来,“奴婢只是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些。海瑞的巡抚之位,是不是可以先——”
“先怎么着?撤了他?”
冯保没说话。跪在地上,额头快要贴到金砖。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隆庆的手指在炕桌上敲了几下。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跟他心里的犹豫一模一样。
海瑞是赵宁举荐的。
一条鞭法是赵宁定的国策。
这些年,从九边到海贸,从漠北到市舶司,赵宁办的每一件事,都漂漂亮亮。朝廷的银子多了,边患少了,连朱翊钧都被教得越来越像个明君的胚子。
撤海瑞,就是打赵宁的脸。
隆庆不想干这种事。
但四十七本折子摆在这里。
“这样。”隆庆拿起那摞折子,往炕桌边上推了推,“发内阁。让阁臣们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
冯保抬起头:“万岁爷圣明。”
“别拍马屁。”隆庆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想起什么,“赵云甫最近递过折子没有?”
冯保答:“赵阁老上一本奏疏是正月初十,请示市舶司第二批商船出海的批文。”
“关于海瑞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没有。”
隆庆沉吟片刻。
“他不说话,比说话更让朕不踏实。”
这句话冯保没敢接。